这套仪制是出海前礼部再三叮嘱的,说番邦最重威仪,天朝上使的一举一动,都代表著大明的体面。
朱权原本觉得繁琐,此刻却觉得,倒也有几分道理,总不能在这些小国面前丟了威风吧。
安南的队伍越来越近,当先的是百余名骑兵,甲冑鲜明,马匹膘壮,看得出是精锐。
其后是数十辆牛车,满载箱笼货物,想来是带来的贡品。
再往后,是一顶八人抬的肩舆,舆上端坐一人,远远望去,鬚髮皆白。
舆帘掀开,一名老者缓步走下,年逾花甲,身形瘦削,穿著一身深褐色锦袍,料子洗得有些旧了,边角处微微泛白。
他快步上前,走到朱权马前约三步处,双膝跪地,俯身下拜,一旁早有通译候著:
“安南国主胡季犛,叩见天使!”
朱权微微挑眉,他没想到胡季犛会行如此大礼。
按大明礼制,藩属国主覲见天使,行跪拜礼也不算逾矩,但那是正式场合,此刻只是城外初见,双方都未著正式朝服,这般大礼,未免太过谦卑了。
朱权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双手虚扶:
“国主快快请起,莫要折损了身子。”
胡季犛顺著朱权的搀扶站起身,脸上满是恭敬与谦卑,那双清明的眼睛飞快地扫过朱权,扫过他身后的大明仪仗,扫过那些巍然肃立的甲士。
“天使远道而来,小王未曾远迎,已是失礼,岂敢受天使搀扶?”
胡季犛的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惶恐。
朱权笑了笑,没有接话,目光越过胡季犛,看向他身后的安南使团。
百来人的队伍,为首之人吸引了朱权的目光,此人站位还在水军元帅杜满之前。
一个与胡季犛差不多岁数的老者,他身形魁梧,一张方脸,目光却阴沉得很。
当朱权与胡季犛见礼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二人身上,只有这人,目光低垂,看著自己的脚尖,可那低垂的眼皮下,分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屑,是一种难以言明的高傲,看不惯胡季犛这般低下的姿態。
朱权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却依旧被胡季犛注意到。
胡季犛顺著朱权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笑著介绍道:
“天使容稟,这位是我安南辅政、太保杜子平,乃我安南三朝老臣。”
杜子平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礼仪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下臣杜子平,叩见天使。”
朱权虚扶一把,笑道:
“太保免礼。”
心里却暗自摇头,三朝老臣?你胡季犛靠篡位当的国主,那这位杜太保不就是前朝遗臣?怪不得看你不顺眼!
朱权早从占巴的赖口中得知,安南国內並非铁板一块。
胡季犛篡位之后,推行革新,打压旧贵族与奴隶主阶层,而以陈氏旧部和地方豪强为首的保守派,一直与他貌合神离,这位杜子平,显然就是保守派的领头人物。
胡季犛带著他来,想来也是无奈之举,国內反对他的势力盘根错节,此次南征占城本就有转移內部矛盾的意图,若是和谈之事完全绕开保守派,怕是他前脚刚走,后脚昇龙城里就要生乱。
朱权没有多想这二人的关係,这种小国內政还不值得他放在心上,他关心的是这次和谈能带来多少利益、
开口言道:
“事不宜迟,关於古垒、占洞两地事宜,我们入城详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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