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权的马队踏破晨雾回到明军大营时,营门处的甲士齐齐躬身行礼,无一人敢抬头直视。
中军帐的方向灯火通明,即便隔著半座营地,也能感受到那股凝滯的肃杀之气。
郑和早已在中军大帐中坐定,指挥全军列阵,一旦朱权事有不谐,便要立即做出反应。
朱权心里惦记著大营那边的情形,郑和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安南將近半数的贸易利润,他说让就让了,是得给郑和一个完全的解释。
果然,明军大营的辕门遥遥在望时,朱权便看见郑和站在营门外,身后一眾文武。
朱权勒住马,翻身而下,將韁绳扔给周德,径直朝郑和走去。
郑和虽然很牴触朱权意气行事,见他安全回营,倒也是鬆了一口气,见到队伍后面被抬在门板上、重伤昏迷的朱鉴,知道此事有了个妥善的解决,想不明白朱权是如何办到的。
“还好王爷没事!”
郑和快步迎上前,脸上难掩一夜未眠的疲惫与担忧:
“城內现在如何了?”
朱权翻身下马,將韁绳扔给周德,不动声色:
“一言难尽,进帐再说。”
郑和挥手示意身后有些分量的几名文武官员,与他一同入帐。
中军帐內,烛火早已燃尽,朱权在主位坐下,端起周德递来的茶,呷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杜子平死了。”
帐中诸人並未有什么骚动,昨晚朱权与郑和起了爭议时,闹出不小的动静,再加上郑和连夜整军,一眾文武彼此打听之下,也大致都知晓了事情的经过,杜子平的死在情理之中。
“朱鉴杀的。”
朱权放下茶杯:
“杜子平昨夜率兵闯入帐內,刺杀本王,朱鉴奋勇迎敌,全诛贼人。”
在场的当然都知道这是鬼话,昨夜杜子平连大营都没有进过,可还是鬆了一口气,既然朱权作此说,想必安南国主已经认可了这个说法。
朱权目光扫过眾人:
“本王已经与安南国主胡季犛达成新的协议,將之前擬定的通商条款做了修改。”
將那捲盖了安南国王印璽的新协议隨手丟在案上,淡淡开口:
“原协议中古垒、占洞两州香料贡奉年限,由十年改为五年;对明贸易定价,由市价三成改为六成,其余条款,一概不变。”
话音刚落,帐內瞬间炸开了锅。
户部郎中胡勇率先出列,面带怒色朝朱权行礼道:
“王爷!这香料贡奉与贸易定价,是此次出使南洋的核心利源!仅这两项改动,朝廷未来五年至少要损失五十万两白银的岁入!明明已经议定,岂能如此轻易修改?”
“简直是动摇国本!”郑和猛地抬眼,目光如炬直刺朱权,上前一步,將那纸新的协议扔在地上,声音陡然拔高:
“王爷!您奉天子节鉞,率王师出使西洋,皇命昭昭,一为宣大明国威於四海,二为招抚诸番、充盈国库!可您昨夜做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郑和本是一个喜怒不形於色的沉稳之人,在见著朱权平安归来后,本已將昨夜二人的纷爭压制在了心底,不愿再提起,可他万万没想到,朱权竟敢不与他商议,空口白牙,一夜的工夫,交出大明数十万、近百万两白银的收益!
要知道五年损失近百万两,一年就是一二十万两,如今大明国库年收入折合白银,也不过堪堪一千万两,朱权怎么敢如此妄为?
郑和怒气中烧,更进一步,指著朱权说道:
“我不管朱鉴是功是过,但王爷你为此一人,平白让渡了朝廷十年的香料垄断利益!这不是权宜之计,这是以国课换私恩!王爷,您对得起陛下的託付,对得起这满船將士的捨命相隨吗?”
语气之重,已是將卖国的帽子扣在了朱权的头上,当著满营文武的面,与朱权彻底撕破脸。
一时之间,营內嘈杂,议论纷纷。
还是周德往朱权身前站了半步,怯怯地迎上这位老上司的话:
“郑太监慎言!王爷自有他的考量。”
郑和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周德,又扫过一旁的锦衣卫千户唐敬,一想到昨晚不听自己號令,擅自隨朱权入城,更是恨不得当下就摘了他的官帽,斥道:
“唐千户,你是锦衣卫,是陛下派来监察船队的,不是寧王的私卫!若本监回朝参你一本,真当朱权保得住你吗?”
唐敬眉头皱起,並不太过惧怕这位天子近臣,正待张口懟回去,却听到朱权说话了:
“都闭嘴。”
朱权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帐內所有的嘈杂。他缓缓起身,走到郑和面前,拾起地上那份协议。
“郑太监,你说本王以国课换私恩,那本王问你,陛下派我们下西洋,真的只是为了靠贸易赚些银两吗?”
郑和挺直脊背,寸步不让:
“皇命在上,我倒要听听王爷能说出什么歪理?”
“歪理?”朱权笑了,將协议往桌上一拍:
“那本王今天就跟你掰扯清楚,什么是正理,什么是皇命的根本!”
他抬手指向帐外,指向南方那片无边无际的汪洋,语速平稳,却字字千钧:
“你说皇命为先,贸易为要,可我们不过只有六艘宝船、两千士卒,能靠兵威打服占城、打服安南、打服暹罗吗?”
比起歷史上的郑和下西洋,朱权清楚的知道他率领的船队劣势在哪里,规模不过歷史上的十之一二,若是手握两万大军,何须让出这些利润,他胡季犛敢说一个不字吗?
凭他们现在的船队规模,想要耀兵海上、扬威於番邦?
真的不够!
建立他梦想中的海上帝国不能只靠手上这点可笑的兵威,还要靠利益去拉拢番邦。
“海疆不在兵威,而在利权!”
朱权的声音陡然加重:
“只有让南洋诸国的王公贵族、平民百姓,都靠著和大明的贸易活下去,都从和大明的通商里拿到好处,他们才会真心实意地臣服大明,才会把大明的法度,当成他们的法度!这才是真正的开疆於海上!”
郑和的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反驳,可他依旧死死守住自己的底线,沉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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