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悦站在路边,有些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只记得眼前白光一闪,然后就站在了这条路上。怀里空空的——阿妹的白骨不见了。那具她抱了一路的白骨,此刻不知去了哪里。

“阿妹……”她喃喃著,四下张望。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姐姐!”

那声音那么熟悉,那么清脆,像春天里第一声鸟叫。

段悦猛地回过头。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朝她跑来。

那是个十二岁的小女孩,穿著件灰扑扑的小褂子,头髮扎成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顛一顛的。

她手里举著什么东西,举得高高的,像怕被人抢走。

“姐姐!姐姐!”

段悦愣住了。

那是……

那是阿妹。

是她的阿妹,活生生的阿妹,不是白骨,不是记忆,是那个会拉著她的手撒娇、会缠著她唱歌、会在她怀里睡著的阿妹。

“阿妹!”

段悦扑过去,一把將那个小小的身影抱进怀里。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会哭。

可她没有。

她只是抱著,紧紧的,像要把那个小小的身体揉进自己心里。

“姐姐,你抱得太紧了……”怀里传来抗议的声音,软糯糯的,带著笑。

段悦这才鬆开手,低头看著那张脏兮兮的小脸。那张脸上沾著泥巴,眼睛却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阿妹,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你怎么……”

她语无伦次,不知道该问什么。

段欣歪著头看著她,然后把手里的东西举到她面前。

“姐姐,吃糕。”

那是一块幽粟糕,晶莹剔透的,泛著淡淡的幽光。是往生路上特有的食物,据说吃了就能忘记人间的执念,安心往前走。

“姐姐,我等你很久了。”段欣说,“他们说你会来的,我就在这里等。你看,我给你留了糕,好吃的。”

段悦低头看著那块糕,又看看妹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阿妹,你……你不怕吗?一个人在这里等?”

段欣摇摇头。

“不怕,我知道姐姐会来。姐姐说过,会一直陪著我,不会丟下我。所以我就等。”

她把手里的糕又往前递了递。

“姐姐吃。吃了我们就一起走。前面有好多好多花,可好看了。”

段悦接过那块糕。

她低头看著,看著那块晶莹剔透的幽粟糕,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四岁,阿妹刚学会走路,妈还在。

妈教她唱那首童谣,她学会了,又教阿妹。阿妹学不会,急得直跺脚,她就一遍一遍教,直到阿妹能跟著哼两句。

后来,她给阿妹编手炼,编了三天,手指都磨破了。阿妹戴上那条歪歪扭扭的红绳手炼,高兴得在床上打滚,说“姐姐最好了,我最喜欢姐姐”。

那时候她每天夜里偷偷溜进柴房,隔著窗户看阿妹睡著的样子。阿妹缩成一团,像一只小猫。她在心里一遍遍说,阿妹別怕,姐姐会保护你。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涌进她心里。

段悦咬了一口幽粟糕。

很甜。

甜得像小时候妈偶尔给她们买的麦芽糖,一人一小块,含在嘴里能甜一整天。

她又咬了一口。

那些画面开始模糊,像水墨画被水洇湿。

再咬一口。

那些执念开始消散——对山君的恨,对村民的怨,对命运的不甘,对活著的不舍。

最后一口。

她抬起头,看著阿妹。

阿妹正仰著脸看她,眼睛里满是期待。

“姐姐,好吃吗?”

段悦点点头。

“好吃。”

她伸出手,牵起阿妹的小手。

那只手小小的,软软的,温热得像活著一样。

“走吧。”她说。

姐妹俩手牵手,沿著往生路,朝那片开满红花白花的地方走去。

身后,雾气慢慢合拢。

前方,有什么东西在等著她们。

周舞鱼站在废墟里,很久很久。

他把那块血布条贴身收好,隔著衣服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个小小的火种,在他心口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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