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西园营,慧眼识徐晃
中平五年十月二十三。
抵洛第三十一日。
刘彦等来了一道旨意。
宣旨的是个面生的小黄门,嗓音尖细,念得飞快。刘彦跪在永和里宅邸的正堂中,只听清了几个词——
“河间孝王之后刘彦……忠勇可嘉……献祥瑞有功……擢汉中太守……加骑都尉……克日启程……“
他叩首谢恩。
小黄门把圣旨往他手里一塞,笑眯眯地道:“刘太守,恭喜恭喜。让公让咱家带句话:燧火甚好,陛下很喜欢。“
刘彦没问“燧火“怎么到了陛下手里。
他只是躬身:“多谢让公。“
小黄门走了。
刘彦站在堂中,把那捲圣旨展开,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又读了一遍。
汉中太守。
骑都尉。
西园军右三营七百二十人,划归他节制,克日隨他出征汉中。
他等了一个月的“名分“,此刻就捧在手里。
但他没笑。
杜袭和赵儼站在一旁,也没说话。
良久。
刘彦把圣旨捲起来,放入木匣。
他说:“备车。去西园。“
西园在洛阳城西,原是灵帝避暑的离宫。中平年间,灵帝在此设西园军,置八校尉,以宦官蹇硕为上军校尉,总领诸营。
刘彦的马车在西营门外被拦下。
守门军士验过关防,又进去通稟了足足一刻钟,才放行。刘彦坐在车中,隔著帘缝看见那些士卒的眼神——警惕、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敌意。
他知道为什么。
三天前那场夜战,让西园军上下都绷紧了弦。谁也不知道那些黑衣人是谁派来的,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次。
马车在校场內停下。
蹇硕在校场北面的高台上等他。
这位上军校尉四十出头,身量不高,面容黝黑,一身玄甲在阳光下泛著冷光。他按剑而立,目光从刘彦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
“刘太守。“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陛下有旨,西园右三营即日起划归太守节制。“
他伸手指向校场中正在操练的各部:
“右三营七百二十人皆在此。太守可自行观览。“
“各营军侯、队率皆在,太守若有疑问,尽可询问。选定后,报於本將备案即可。“
公事公办。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刘彦拱手:“有劳蹇校尉。“
他走下高台。
蹇硕没动。他就站在高台上,看著这个年轻人一步一步走向校场。
刘彦沿著校场边缘,一营一营走过去。
右一营是骑兵。战马膘肥体壮,骑士甲冑鲜明,衝锋演练时蹄声如雷,气势骇人。军侯站在阵前,呼喝声震天。刘彦注意到,变阵时队形有些散乱,几名骑士爭先抢前,险些撞在一起。但没人敢说什么——那是蹇硕的亲信。
右二营是步卒。刀盾手配合嫻熟,阵型严密,守御演练时稳如泰山。军侯李虎骑在马上,目光不时往刘彦这边瞟。
刘彦没理会。
他继续往前走。
走过右二营的演练区域,校场突然安静下来。
不是真的安静。是那种热闹突然远去的感觉。
最角落里的那片场地,七百二十人挤在一起,甲冑破旧,战马瘦弱,兵器上锈跡斑斑。他们站在那里,眼神是木的——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刘彦很熟悉的东西。
他在伏牛山那些流民眼睛里见过。
那是“没人要“的眼神。
刘彦停下脚步。
他想起张楷说的话:“右三营?那都是没人要的累赘。“
他想起杜袭昨夜说的:“几十个人,硬是把一百多人挡在了库门外。死了十几个,剩下的都带伤。“
就是这些人?
他看著那些士卒。有的年轻,有的年长,有的脸上带著伤,有的胳膊上缠著布条。他们没有演练,只是在原地站著,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等。
一个军官站在队伍前面,正在调整盾牌阵型。
那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身量魁梧,面容刚毅。他的甲冑比普通士卒光鲜些,但也不过是普通队率的制式。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送入士卒耳中。
没有多余的话。
没有多余的呼喝。
他的手指向哪里,士卒就向哪里移动。
刘彦看了很久。
他问身边的军吏:“此营军侯是何人?“
军吏看了一眼,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回太守,此营暂无军侯。现由队率徐晃暂领操练。“
“此人原是白波军降卒,河东杨人,粗通兵法,有些勇力。因出身不体面,各营都不肯收,便一直压在右三营。“
刘彦没说话。
他看著那个叫徐晃的年轻人。
白波降卒。
没人要的。
和他一样。
“昨夜袭营的事,“刘彦忽然问,“是他带的人?“
军吏愣了一下。
“太守怎么知道?“
刘彦没回答。
他只是看著徐晃。
徐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只是一瞬。
徐晃低下头,继续调整阵型。
刘彦站在原地,没动。
他想起杜袭说的那些话:“三十几个人,打一百多。死了十八个,剩下的都带伤。硬是把那些人挡在了库门外。“
他想起那些数字——十八个。
十八条命。
用命,证明自己有用。
就在这时,校场那头传来一阵喧譁。
刘彦转头望去。
右二营军侯李虎,带著三四名亲兵,纵马直直衝向右三营的演练区域。
马蹄扬起漫天尘土。
徐晃的阵型被冲乱了。
盾牌手被迫后撤,长戟手失去了掩护,弓弩手张开的弓又放了下来。
李虎在马上居高临下,俯视著徐晃。
“徐队率!“
他的声音大得全场都能听见:
“尔等降卒,也配占著这校场操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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