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五年十月二十八。

抵洛第三十六日。

离京的日子定下来了。

十一月初三。

杜袭翻著历书说:“那日是黄道吉日,宜出行,宜征伐。”

赵儼说:“六日时间,够不够准备?”

杜袭说:“够。再拖下去,天气转冷,秦岭大雪封山,就走不了了。”

刘彦没有说话。

他在算自己手里还有多少牌。

二百斤黄金,还剩一百七十斤。十斤给了张府门房,十斤给了蹇硕的亲卫长,十斤给了那个库丞——收了钱之后那人眼神闪了一下,刘彦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右三营的兵器换了批能用的,但能用多久,他不知道。

粮草是个大麻烦。张楷连一粒米都没给。赵儼誊了二十份关防文书,可沿途那些县令,会认这卷圣旨吗?

兵员七百二十人。徐晃说能在南阳募到两千。刘彦没见过那些流民,不知道他们什么样,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活著走到汉中。

马匹三十匹,都是駑马。徐晃为这事跟西园军的马夫吵过一架,回来说的时候,脸上还带著青。刘彦当时没说什么,只是想起郭嘉那句话——“阳安马场”。很远,远得像做梦。

他把帐册合上。

这些数字,现在还是冷的。

十月二十九。

郭嘉来了。

还是那副模样——旧儒袍,松垮的髮髻,腰间掛著那只空酒葫芦。

他进门后往榻上一靠,抿了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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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景略兄要走了?”

刘彦说:“十一月初三。”

郭嘉点了点头,没说话,又抿了一口。

刘彦看著他。

“奉孝。”

“嗯。”

“你之前说——先让他等。”

郭嘉没接话。

刘彦说:“我等到了。”

郭嘉还是没接话。

刘彦说:“现在我拿到了官职、兵权、名分。”

他看著郭嘉:“下一步呢?”

郭嘉放下酒葫芦。

“景略兄信命吗?”

刘彦摇头:“不信。事在人为。”

郭嘉靠在榻上,把酒葫芦在手里转了一圈。

“命这东西,嘉也不信。但时——”

他把“时”字咬得很慢。

“时到了,推都推不开。没到,推也白推。”

他抬眼看刘彦。

“兄台的时,到了。”

刘彦没说话。

郭嘉又说:“汉中那地方,四塞之地。进可攻,退可守。兄台进去之后,有三件事得做。”

他把酒葫芦搁在膝上,手指轻轻敲著。

“第一件,收人心。张修这些年把汉中折腾得够呛,百姓早就不想跟他了。兄台进去,別急著杀张修,先把百姓的事办了。减税,放粮,平冤狱——这些事做一件,比杀一百个张修都有用。”

他顿了顿,又敲了敲葫芦。

“第二件,固根本。汉中那些世家,张修在的时候就没几个出头的。兄台去了,正好把度田、检籍这些事推下去。做扎实了,汉中就是你的。”

“第三件,看天下。关中董卓,益州刘焉,都是狼。兄台在汉中,既不能急著往外冲,也不能关起门来当缩头乌龟。等。等他们自己犯错。”

他说完,又抿了一口酒,像说完了今晚吃什么。

刘彦问:“日后呢?”

郭嘉说:“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忽然停住。

没回头。

“景略兄。”

“嗯。”

“那日风华楼,兄台说——『只要有一口饭,就不会让他们饿著』。”

他顿了顿。

“这话,嘉一直记著。”

他推门出去。

刘彦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缓缓合上。

他没追。

但他知道,这个人会来。

十一月初一。

离京前两日。

刘彦去蔡府辞行。

蔡邕在书房里见他。

老人放下笔,看著这个收了一个月的学生。

“要走了?”

“是。”

刘彦跪下,磕了三个头。

“弟子此去,不知何时能回京侍奉老师。请老师保重身体。”

蔡邕没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写那幅没写完的字。

刘彦跪著,没起身。

过了很久,蔡邕放下笔。

“老夫当年流亡江海时写的《独断》抄本,里面有些为政的心得,你记得带去汉中,有空读一读。”

刘彦点点头说:“弟子一直带著的”

蔡邕看著他。

“景略。”

“弟子在。”

蔡邕说:“老夫这辈子,学生收了不少。活著的,死了的,走散的……记不清了。”

他说得很慢,像在数。

“你是唯一一个,老夫收的时候就知道——护不住,但还是收了。”

他拿起笔。

“去吧。別死在汉中。”

刘彦又磕了一个头。

他站起来,退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

蔡邕已经重新拿起笔。

阳光从窗欞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髮上。

刘彦看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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