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武关道,一饭之恩
那匹马也是灰白的,鬃毛稀疏,脊背凹陷,像驮了太多年的东西,终於驮不动了。
赵翁翻身上马。
没有回头。
刘彦站在营门口,看著那道佝僂的背影渐渐没入官道尽头的晨雾。
他没有动。
晨雾很重,十步之外不见人影。
他听见马蹄声越来越远。
一下。一下。一下。
然后听不见了。
他仍然没有动。
郭嘉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七百二十石,九百一十三人,日耗四十二石。”
郭嘉的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
“可支十七日。”
刘彦没有回头。
“奉孝。”
“嗯。”
“赵翁的粮,不是借的。”
郭嘉说:“是给的。”
刘彦说:“这世间,肯给的人不多。”
郭嘉没有说话。
刘彦说:“所以我不能欠著他。”
他顿了顿。
“汉中的天,我替他看。”
郭嘉看著他。
这是郭嘉第一次用这种目光看刘彦。
不是评估。
不是审视。
不是“这人有点意思”的玩味。
只是看。
刘彦没有察觉。
他转身回帐。
“传令诸营:十七日內,必破南郑。”
是夜。
郭嘉独坐帐中。
他的帐在营地最边缘,靠近那片枯树林。刘彦拨给他的,他没说要,刘彦也没说为什么拨这个位置。
他把酒葫芦放在案上,看了很久。
没有打开。
他想起三年前在洛阳。
风华楼。二楼靠窗的位置。他一个人,一壶酒,两碟豆子。
他喝了三个时辰,酒尽了,豆子也吃完了。
伙计来收帐。他摸了摸袖口,空的。
伙计说:“客官,一共六十八文。”
他说:“记著。”
伙计说:“客官贵姓?”
他说:“免贵。”
伙计的脸色变了。
正在这时,楼梯口上来一个人。
玄色深衣,束髮整齐,眉眼很年轻。
那个人说:“这位兄台的酒资,我付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刘彦。
他接过那串钱,塞进袖口,转身就往楼下走。
那个人拦住他:“兄台且慢。酒资已付,何不共饮一杯,交个朋友?”
他停住脚步。
他回头。
他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施捨者的居高临下,没有结交者的殷勤热切,没有猎奇者的好奇打量。
只是等。
他说:“善。有酒便是知己。”
他坐下了。
四壶酒。两个时辰。
他第一次跟一个陌生人说那么多话。
那些话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潁川的风土,太学的逸闻,某位公卿的秘事,某部经书的错简。
他没有说自己在找什么。
他也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懂。
他只是想说。
酒尽时,窗外已经暮色四合。
他起身告辞。
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回头。
“景略兄。”
“嗯。”
“下次嘉再来蹭酒,兄台可还愿付钱?”
那个人说:“付。”
他把那一个字记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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