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匹马也是灰白的,鬃毛稀疏,脊背凹陷,像驮了太多年的东西,终於驮不动了。

赵翁翻身上马。

没有回头。

刘彦站在营门口,看著那道佝僂的背影渐渐没入官道尽头的晨雾。

他没有动。

晨雾很重,十步之外不见人影。

他听见马蹄声越来越远。

一下。一下。一下。

然后听不见了。

他仍然没有动。

郭嘉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七百二十石,九百一十三人,日耗四十二石。”

郭嘉的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

“可支十七日。”

刘彦没有回头。

“奉孝。”

“嗯。”

“赵翁的粮,不是借的。”

郭嘉说:“是给的。”

刘彦说:“这世间,肯给的人不多。”

郭嘉没有说话。

刘彦说:“所以我不能欠著他。”

他顿了顿。

“汉中的天,我替他看。”

郭嘉看著他。

这是郭嘉第一次用这种目光看刘彦。

不是评估。

不是审视。

不是“这人有点意思”的玩味。

只是看。

刘彦没有察觉。

他转身回帐。

“传令诸营:十七日內,必破南郑。”

是夜。

郭嘉独坐帐中。

他的帐在营地最边缘,靠近那片枯树林。刘彦拨给他的,他没说要,刘彦也没说为什么拨这个位置。

他把酒葫芦放在案上,看了很久。

没有打开。

他想起三年前在洛阳。

风华楼。二楼靠窗的位置。他一个人,一壶酒,两碟豆子。

他喝了三个时辰,酒尽了,豆子也吃完了。

伙计来收帐。他摸了摸袖口,空的。

伙计说:“客官,一共六十八文。”

他说:“记著。”

伙计说:“客官贵姓?”

他说:“免贵。”

伙计的脸色变了。

正在这时,楼梯口上来一个人。

玄色深衣,束髮整齐,眉眼很年轻。

那个人说:“这位兄台的酒资,我付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刘彦。

他接过那串钱,塞进袖口,转身就往楼下走。

那个人拦住他:“兄台且慢。酒资已付,何不共饮一杯,交个朋友?”

他停住脚步。

他回头。

他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施捨者的居高临下,没有结交者的殷勤热切,没有猎奇者的好奇打量。

只是等。

他说:“善。有酒便是知己。”

他坐下了。

四壶酒。两个时辰。

他第一次跟一个陌生人说那么多话。

那些话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潁川的风土,太学的逸闻,某位公卿的秘事,某部经书的错简。

他没有说自己在找什么。

他也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懂。

他只是想说。

酒尽时,窗外已经暮色四合。

他起身告辞。

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回头。

“景略兄。”

“嗯。”

“下次嘉再来蹭酒,兄台可还愿付钱?”

那个人说:“付。”

他把那一个字记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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