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金牛道,第一滴血
“传令。”
他的声音很平。
“王狗儿,战歿。抚恤依例,送至其母刘氏。”
他顿了顿。
“其母若愿归乡,遣人护送。若愿留汉中,给田二十亩,免赋三年。”
他说完了。
他转身。
他走向中军帐。
他没有回头。
但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是夜。
刘彦没有用晚膳。
他坐在帐中,面前摊著那捲《独断》。
他没有看。
他只是坐著。
郭嘉进来了。
他没有带酒葫芦。
他在刘彦对面坐下。
没有说话。
良久。
刘彦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
“奉孝。”
“嗯。”
“我杀过人吗?”
郭嘉没有回答。
刘彦自己答:“没有。”
他顿了顿。
“上辈子没有,这辈子也没有。”
他顿了顿。
“今天也没有。”
他顿了顿。
“杀人的是箭。射箭的是张卫的兵。”
他看著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四道结痂的血痕,王狗儿最后的指甲印。
“我只是跪在那里。”
郭嘉说:“跪了多久?”
刘彦说:“不知道。”
郭嘉说:“嘉在外面看著。”
他顿了顿。
“一炷香。”
刘彦没有说话。
郭嘉说:“一炷香后,你站起来,问了那士卒的名字。”
他顿了顿。
“问了其母所在。”
他顿了顿。
“传了抚恤令。”
刘彦说:“那又如何?”
郭嘉说:“那便是统帅。”
刘彦看著他。
郭嘉说:“统帅不是不跪的人。”
他顿了顿。
“统帅是跪过之后,还能站起来传令的人。”
刘彦没有说话。
他看著那捲《独断》。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
良久。
“奉孝。”
“嗯。”
“你第一次见人死,是什么时候?”
郭嘉说:“嘉八岁。”
他顿了顿。
“党錮之祸,潁川捕党人。嘉的启蒙师在其中。”
他顿了顿。
“嘉看著他被押上槛车,从此再未见过。”
刘彦说:“你跪了吗?”
郭嘉说:“跪了。”
他顿了顿。
“跪在路旁,求役卒放人。”
他顿了顿。
“役卒踢了嘉一脚,让嘉滚。”
刘彦说:“然后呢?”
郭嘉说:“然后嘉爬起来,追著槛车跑了三里。”
他顿了顿。
“追不上。”
他没有再说。
刘彦也没有再问。
帐中只有烛火燃烧的细碎声响。
许久。
刘彦说:“奉孝。”
“嗯。”
“王狗儿十六岁。”
他顿了顿。
“我上辈子十六岁的时候,在准备高考。”
郭嘉不知道高考是什么。
他没有问。
他只是看著刘彦。
刘彦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向上。
四道血痕横亘在手背上,已经变成暗褐色。
“他会恨我吗?”
郭嘉说:“不会。”
刘彦说:“你怎么知道?”
郭嘉说:“因为他死的时候,抓住的是你的手。”
他顿了顿。
“不是箭。”
刘彦没有说话。
他把手收回去。
他把那捲《独断》合上。
他把烛火吹灭。
他就那样坐在黑暗中。
很久。
帐外传来更鼓。
一慢两快。丑时三刻。
郭嘉起身。
他走到帐门口,停住。
他没有回头。
“兄台。”
刘彦没有应答。
郭嘉也没有再说。
他掀开帐帘,走入夜色。
刘彦独坐帐中。
他看著手背上那四道血痕。
他没有去洗。
他不想洗掉。
那是王狗儿最后抓的。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死去。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跪在血泊里起不来。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统帅”。
统帅不是不跪的人。
统帅是跪过之后,还能站起来传令的人。
他站起来了。
他传令了。
他把抚恤送到刘氏手里了。
但他手上的血痕还在。
他不想洗掉。
他要留著。
留著提醒自己——
每一条命,都是热的。
每一滴血,都要记住。
他坐在黑暗中。
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
外面,月光很淡。
远处,营火点点。
有人在守夜。
有人在睡觉。
有人在想家。
有人死了。
刘彦站在那里,看著那些营火。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但他知道,他会记住王狗儿。
记住那只抓著他的手。
记住那四道血痕。
记住那个十六岁的少年,把他的干饼塞进怀里,说要留给弟弟。
他记住了。
他转身,走回帐中。
他躺下。
他闭上眼睛。
手背上的血痕还在隱隱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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