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

他的声音很平。

“王狗儿,战歿。抚恤依例,送至其母刘氏。”

他顿了顿。

“其母若愿归乡,遣人护送。若愿留汉中,给田二十亩,免赋三年。”

他说完了。

他转身。

他走向中军帐。

他没有回头。

但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是夜。

刘彦没有用晚膳。

他坐在帐中,面前摊著那捲《独断》。

他没有看。

他只是坐著。

郭嘉进来了。

他没有带酒葫芦。

他在刘彦对面坐下。

没有说话。

良久。

刘彦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

“奉孝。”

“嗯。”

“我杀过人吗?”

郭嘉没有回答。

刘彦自己答:“没有。”

他顿了顿。

“上辈子没有,这辈子也没有。”

他顿了顿。

“今天也没有。”

他顿了顿。

“杀人的是箭。射箭的是张卫的兵。”

他看著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四道结痂的血痕,王狗儿最后的指甲印。

“我只是跪在那里。”

郭嘉说:“跪了多久?”

刘彦说:“不知道。”

郭嘉说:“嘉在外面看著。”

他顿了顿。

“一炷香。”

刘彦没有说话。

郭嘉说:“一炷香后,你站起来,问了那士卒的名字。”

他顿了顿。

“问了其母所在。”

他顿了顿。

“传了抚恤令。”

刘彦说:“那又如何?”

郭嘉说:“那便是统帅。”

刘彦看著他。

郭嘉说:“统帅不是不跪的人。”

他顿了顿。

“统帅是跪过之后,还能站起来传令的人。”

刘彦没有说话。

他看著那捲《独断》。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

良久。

“奉孝。”

“嗯。”

“你第一次见人死,是什么时候?”

郭嘉说:“嘉八岁。”

他顿了顿。

“党錮之祸,潁川捕党人。嘉的启蒙师在其中。”

他顿了顿。

“嘉看著他被押上槛车,从此再未见过。”

刘彦说:“你跪了吗?”

郭嘉说:“跪了。”

他顿了顿。

“跪在路旁,求役卒放人。”

他顿了顿。

“役卒踢了嘉一脚,让嘉滚。”

刘彦说:“然后呢?”

郭嘉说:“然后嘉爬起来,追著槛车跑了三里。”

他顿了顿。

“追不上。”

他没有再说。

刘彦也没有再问。

帐中只有烛火燃烧的细碎声响。

许久。

刘彦说:“奉孝。”

“嗯。”

“王狗儿十六岁。”

他顿了顿。

“我上辈子十六岁的时候,在准备高考。”

郭嘉不知道高考是什么。

他没有问。

他只是看著刘彦。

刘彦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向上。

四道血痕横亘在手背上,已经变成暗褐色。

“他会恨我吗?”

郭嘉说:“不会。”

刘彦说:“你怎么知道?”

郭嘉说:“因为他死的时候,抓住的是你的手。”

他顿了顿。

“不是箭。”

刘彦没有说话。

他把手收回去。

他把那捲《独断》合上。

他把烛火吹灭。

他就那样坐在黑暗中。

很久。

帐外传来更鼓。

一慢两快。丑时三刻。

郭嘉起身。

他走到帐门口,停住。

他没有回头。

“兄台。”

刘彦没有应答。

郭嘉也没有再说。

他掀开帐帘,走入夜色。

刘彦独坐帐中。

他看著手背上那四道血痕。

他没有去洗。

他不想洗掉。

那是王狗儿最后抓的。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死去。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跪在血泊里起不来。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统帅”。

统帅不是不跪的人。

统帅是跪过之后,还能站起来传令的人。

他站起来了。

他传令了。

他把抚恤送到刘氏手里了。

但他手上的血痕还在。

他不想洗掉。

他要留著。

留著提醒自己——

每一条命,都是热的。

每一滴血,都要记住。

他坐在黑暗中。

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

外面,月光很淡。

远处,营火点点。

有人在守夜。

有人在睡觉。

有人在想家。

有人死了。

刘彦站在那里,看著那些营火。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但他知道,他会记住王狗儿。

记住那只抓著他的手。

记住那四道血痕。

记住那个十六岁的少年,把他的干饼塞进怀里,说要留给弟弟。

他记住了。

他转身,走回帐中。

他躺下。

他闭上眼睛。

手背上的血痕还在隱隱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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