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子绪殞命,安民绝笔
中平五年十二月三十一。
南郑下第五日。
杜袭是巳时三刻遇刺的。
那日他在城阳县衙门前设粥棚,亲书安民告示。
告示是他昨夜写的,写了三遍。
第一遍太文。引了《周礼》和《汉书》,百姓听不懂。
第二遍太直。写了“还田”“减赋”“释奴”六个字,旁边围观的老农问:“杜令,啥叫释奴?”
他愣住。
第三遍刚刚好。
他把告示贴出去,站在粥棚边,看著百姓排著队领粥。
粥是大米熬的,稠得像浆糊,插筷子不倒。张修府库里有的是米,刘彦开仓那天,赵儼清点了三天才点完。
杜袭只带了十石来城阳。
他算过,十石粥,够城阳百姓吃五天。
五天够不够安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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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
他只知道,先把粥熬上,把人聚过来,把户籍录了,把田分了。
剩下的,慢慢来。
“杜令,粥凉了。”
杜袭低头。
手里的碗不知什么时候盛满了粥,已经端了许久,粥面凝了一层薄膜。
他把碗递给面前的老妇。
老妇接过去,没道谢。
她低著头,用缺了牙的嘴一口一口抿著粥。
杜袭看著她的手。
那双手乾裂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嵌著黑泥,指节粗大变形——种了一辈子地的手。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母亲也是这样的手。
他转身,继续盛粥。
午时將届。
粥棚將收。
一个流民老者携幼孙来迟。
老者约莫六十,鬚髮蓬乱,面有病色。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他怀里抱著个孩子,三四岁,瘦得像只病猫,眼睛半睁半闭,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杜令,还有粥么?”
杜袭说:“有。”
他命医者诊治。
医者说:“这娃饿太久了,得慢慢调养,不能一下吃太多。”
杜袭说:“取米粥来,先餵两勺。”
他亲扶老者入座。
老者没说话。
只是看著杜袭。
那眼神杜袭见过。
在洛阳风华楼,他续了五回水、捨不得要一碟豆子的时候,伙计也是这么看他的。
但那眼神里,有一样东西不一样。
不是嫌恶。
是感激。
杜袭没察觉。
他转身,去取粥。
身后有人疾呼:
“此太平道余孽!杀汉官!”
十余人持短刃从人群中突出。
护卫四人,死战不退。
杜袭身被三创。
第一刀在后背。
他正在弯腰盛粥,刀从背后刺入。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听见自己的闷哼,听见碗掉在地上摔碎的声音。
他没倒。
他扶著粥棚的柱子,转过身。
第二刀在肋下。
他看见那个持刀的人。二十出头,满脸狰狞,眼睛里有一种疯狂的光。刀抽出来,又刺进去。
血从肋下涌出来,顺著衣襟往下流,流进裤腿,流进靴子,流在地上。
他没倒。
他扶著柱子,看著那个人。
第三刀在胸口。
那人抽刀,对准他的胸口,刺进去。
刀尖刺破皮肉,刺破骨头,刺进心臟。
杜袭低下头,看著那把刀。
刀柄是木头的,磨得很光滑。刀身上有锈,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把刀,和他小时候砍柴用的那把,很像。
他抬起头。
他看著那个人。
那个人眼睛里,疯狂已经褪去,只剩下恐惧。
手在抖。
杜袭忽然想问他:你饿过吗?
没问出来。
说不出话了。
血从喉咙里涌上来,堵住了所有声音。
他倒下去的时候,护在老者身前。
老者是太平道信徒。
他不知道那场刺杀是冲谁来的。
刺客皆死。
老者也死於乱中。
幼孙尚在襁褓,被杜袭压在身下。
只受了点轻伤。
杜袭死时,手还护著那个孩子。
身体蜷缩著,把那孩子护在胸腹之间。三处刀伤的血流出来,流在孩子身上,孩子没受伤。
赵儼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杜袭趴在地上,身下压著一个孩子。孩子还活著,在哭。杜袭的手还护著那孩子的头。
赵儼跪下去。
把杜袭翻过来。
杜袭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像冬天里的雪。
眼睛半睁著,望著天。
嘴微微张著,像临死前还想说什么。
赵儼低下头。
他看见杜袭身下压著一卷竹简。
竹简被血浸透了。血还没干,把竹简染成暗红色。有些字已经看不清了,洇成一片模糊。
赵儼把那捲竹简抽出来。
展开。
杜袭的字跡,他认得。
《汉中安民六事》。
第一条:清丈土地,抑制兼併。
第二条:招抚流亡,授田安身。
第三条: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第四条:兴修水利,以工代賑。
第五条:整飭吏治,设言箱。
第六条:录战歿者名籍,岁祭。
第六条的“岁”字,最后一笔没写完。
拖出一条细长的尾,像人走到半途,忽然停住。
像一个人,话没说完,就走了。
赵儼握著那捲竹简。
手在抖。
跪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
把那捲竹简收进怀里。
低头,最后看了杜袭一眼。
“子绪……”
说不出话。
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
刘彦接报时正在批阅汉中户籍册。
赵儼入內。
没说话。
只是把一片残帛放在案角。
刘彦放下笔。
拿起那片残帛。
边缘有焦痕,血跡已干透。
杜袭的字跡,他认得。
主公勿悲。
袭得遇主公,
方知此生非虚度。
刘彦把这二十一个字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把残帛放下。
拿起笔,继续看户籍册。
笔尖悬在竹简上方,久久没落下。
一滴墨凝在笔锋,越凝越大,终於坠下。
洇开一小块墨渍。
把笔放下。
站起身。
往门外走。
走到门槛处,忽然扶住门框。
整个人剧烈地晃了一下。
没倒。
就那样扶著门框,背对著赵儼,一动不动。
赵儼看见他的肩胛骨隔著衣料,一寸一寸弓起来。
像负著什么重东西,压弯了。
没声音。
很久。
刘彦说:
“人在哪儿?”
赵儼说:
“城阳县衙。已经……收敛了。”
刘彦说:
“备马。”
杜袭旧居在太守府西跨院。
刘彦推开门。
屋里很暗。窗户关著,只有一点光从门缝透进来。
案上有一卷未写完的手札。
第一行写著:
汉中安民六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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