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五年十二月三十一。

南郑下第五日。

杜袭是巳时三刻遇刺的。

那日他在城阳县衙门前设粥棚,亲书安民告示。

告示是他昨夜写的,写了三遍。

第一遍太文。引了《周礼》和《汉书》,百姓听不懂。

第二遍太直。写了“还田”“减赋”“释奴”六个字,旁边围观的老农问:“杜令,啥叫释奴?”

他愣住。

第三遍刚刚好。

他把告示贴出去,站在粥棚边,看著百姓排著队领粥。

粥是大米熬的,稠得像浆糊,插筷子不倒。张修府库里有的是米,刘彦开仓那天,赵儼清点了三天才点完。

杜袭只带了十石来城阳。

他算过,十石粥,够城阳百姓吃五天。

五天够不够安民?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不知道。

他只知道,先把粥熬上,把人聚过来,把户籍录了,把田分了。

剩下的,慢慢来。

“杜令,粥凉了。”

杜袭低头。

手里的碗不知什么时候盛满了粥,已经端了许久,粥面凝了一层薄膜。

他把碗递给面前的老妇。

老妇接过去,没道谢。

她低著头,用缺了牙的嘴一口一口抿著粥。

杜袭看著她的手。

那双手乾裂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嵌著黑泥,指节粗大变形——种了一辈子地的手。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母亲也是这样的手。

他转身,继续盛粥。

午时將届。

粥棚將收。

一个流民老者携幼孙来迟。

老者约莫六十,鬚髮蓬乱,面有病色。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他怀里抱著个孩子,三四岁,瘦得像只病猫,眼睛半睁半闭,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杜令,还有粥么?”

杜袭说:“有。”

他命医者诊治。

医者说:“这娃饿太久了,得慢慢调养,不能一下吃太多。”

杜袭说:“取米粥来,先餵两勺。”

他亲扶老者入座。

老者没说话。

只是看著杜袭。

那眼神杜袭见过。

在洛阳风华楼,他续了五回水、捨不得要一碟豆子的时候,伙计也是这么看他的。

但那眼神里,有一样东西不一样。

不是嫌恶。

是感激。

杜袭没察觉。

他转身,去取粥。

身后有人疾呼:

“此太平道余孽!杀汉官!”

十余人持短刃从人群中突出。

护卫四人,死战不退。

杜袭身被三创。

第一刀在后背。

他正在弯腰盛粥,刀从背后刺入。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听见自己的闷哼,听见碗掉在地上摔碎的声音。

他没倒。

他扶著粥棚的柱子,转过身。

第二刀在肋下。

他看见那个持刀的人。二十出头,满脸狰狞,眼睛里有一种疯狂的光。刀抽出来,又刺进去。

血从肋下涌出来,顺著衣襟往下流,流进裤腿,流进靴子,流在地上。

他没倒。

他扶著柱子,看著那个人。

第三刀在胸口。

那人抽刀,对准他的胸口,刺进去。

刀尖刺破皮肉,刺破骨头,刺进心臟。

杜袭低下头,看著那把刀。

刀柄是木头的,磨得很光滑。刀身上有锈,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把刀,和他小时候砍柴用的那把,很像。

他抬起头。

他看著那个人。

那个人眼睛里,疯狂已经褪去,只剩下恐惧。

手在抖。

杜袭忽然想问他:你饿过吗?

没问出来。

说不出话了。

血从喉咙里涌上来,堵住了所有声音。

他倒下去的时候,护在老者身前。

老者是太平道信徒。

他不知道那场刺杀是冲谁来的。

刺客皆死。

老者也死於乱中。

幼孙尚在襁褓,被杜袭压在身下。

只受了点轻伤。

杜袭死时,手还护著那个孩子。

身体蜷缩著,把那孩子护在胸腹之间。三处刀伤的血流出来,流在孩子身上,孩子没受伤。

赵儼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杜袭趴在地上,身下压著一个孩子。孩子还活著,在哭。杜袭的手还护著那孩子的头。

赵儼跪下去。

把杜袭翻过来。

杜袭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像冬天里的雪。

眼睛半睁著,望著天。

嘴微微张著,像临死前还想说什么。

赵儼低下头。

他看见杜袭身下压著一卷竹简。

竹简被血浸透了。血还没干,把竹简染成暗红色。有些字已经看不清了,洇成一片模糊。

赵儼把那捲竹简抽出来。

展开。

杜袭的字跡,他认得。

《汉中安民六事》。

第一条:清丈土地,抑制兼併。

第二条:招抚流亡,授田安身。

第三条: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第四条:兴修水利,以工代賑。

第五条:整飭吏治,设言箱。

第六条:录战歿者名籍,岁祭。

第六条的“岁”字,最后一笔没写完。

拖出一条细长的尾,像人走到半途,忽然停住。

像一个人,话没说完,就走了。

赵儼握著那捲竹简。

手在抖。

跪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

把那捲竹简收进怀里。

低头,最后看了杜袭一眼。

“子绪……”

说不出话。

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

刘彦接报时正在批阅汉中户籍册。

赵儼入內。

没说话。

只是把一片残帛放在案角。

刘彦放下笔。

拿起那片残帛。

边缘有焦痕,血跡已干透。

杜袭的字跡,他认得。

主公勿悲。

袭得遇主公,

方知此生非虚度。

刘彦把这二十一个字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把残帛放下。

拿起笔,继续看户籍册。

笔尖悬在竹简上方,久久没落下。

一滴墨凝在笔锋,越凝越大,终於坠下。

洇开一小块墨渍。

把笔放下。

站起身。

往门外走。

走到门槛处,忽然扶住门框。

整个人剧烈地晃了一下。

没倒。

就那样扶著门框,背对著赵儼,一动不动。

赵儼看见他的肩胛骨隔著衣料,一寸一寸弓起来。

像负著什么重东西,压弯了。

没声音。

很久。

刘彦说:

“人在哪儿?”

赵儼说:

“城阳县衙。已经……收敛了。”

刘彦说:

“备马。”

杜袭旧居在太守府西跨院。

刘彦推开门。

屋里很暗。窗户关著,只有一点光从门缝透进来。

案上有一卷未写完的手札。

第一行写著:

汉中安民六事。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