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第二十日。

破城。

是徐晃。

他在阳安马场收编张卫溃卒三百人,连夜疾驰一百四十里,於卯时三刻突袭南郑北门。

守门校尉是杨帛旧部。

没抵抗。

城门大开。

徐晃率骑直入,马蹄踏过门洞的青石板,发出密集的轰鸣。他下令:不得惊扰民户,不得掠取財物,不得擅杀。

三百骑如一把尖刀,直插太守府。

张修在睡梦中惊起。

他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听见府门外兵刃交击的脆响,听见有人喊“汉军入城了”。

没披甲。

披髮跣足,从南门出逃。

隨行者不足三十骑。

奔巴中。

天明时,南郑四门皆易帜。

絳赤色镶黑边的右三营队旗,插上城楼。

刘彦入城。

没乘马。

他走在城门甬道里,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砖壁上迴荡。

幽深,空旷。

像踏进另一个时代。

想起武关。

想起赵翁说:三十一年前,汉中还是汉的。

抬头。

冬日的阳光从门洞上方斜照下来。

汉中的天。

灰蓝灰蓝的,不很亮。

他看了很久。心里说:赵翁,汉中的天,我看到了。

下的第一道令:

“擅入民宅者斩。掠民財者斩。杀俘者斩。”

传令兵疾驰而去。

下的第二道令:

“开府库,录粮储。各县流民名籍,依杜子绪所录,分等给田。”

赵儼接令。

欲言又止。

刘彦说:“伯然,有话就说。”

赵儼说:“主公……子绪还没回来。”

刘彦说:“他在城阳。等各县安顿完了,自然会回来。”

是夜。

破城当夜。

徐晃擒获张修部將三人,绑到刘彦帐前。

中间那人年约五十,鬚髮花白。跪在地上,头垂得很低,后颈露出一道陈旧的刀疤,皮肉翻卷,癒合得不平整——那是旧伤,至少十年以上。

左右两个三十出头,甲冑已卸,囚服单薄,在冬夜里瑟瑟发抖。

赵儼说:“此三人助张修为虐十年,当斩。”

刘彦没接话。

他看著中间那老將。

那人始终没抬头。

“叫什么名字?”

沉默。

良久。

“……罪將张南。”

“张修这人怎么样?”

张南没回答。

刘彦说:“降者不杀。传令全军。”

徐晃抱拳:“主公,此三人乃张修腹心,杀之可震慑余党。”

刘彦说:“杀了他们,余党就不敢降了。”

徐晃顿住。

刘彦看著张南。

“你后颈那道伤,怎么来的?”

张南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沉默。

然后他开口。

“光和四年。”

声音很低,像很久没说过话。

“张修令罪將攻上庸。城中粮尽,守將遣使请降。”

他停了停。

“张修不许。”

又停了停。

“令罪將屠城。”

刘彦没说话。

张南说:“罪將不奉命。”

“张修缚罪將於柱,亲鞭四十。这道伤是鞭痕化脓,溃烂后留的。”

他停顿几吸。

“罪將还是屠了。”

把头垂得更低。

“三日不降者,尽杀之。”

“七十三人。”

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刘彦说:“你那个儿子,在沔阳军中?”

张南说:“是。”

“他知道这事吗?”

张南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声音很轻。

“罪將……没敢说。”

刘彦看著他。

良久。

“押下去。录口供,问汉中各县虚实、张修余部在哪儿。”

刘彦看了眼张南又说“给衣裳,別虐待。”

亲卫领命,把三人押出去。

张南走到帐门口,忽然停住。

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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