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六年二月初一。南郑城西。

刘彦站在河谷北岸的高地上。

这片河谷是他亲自选的。两侧山丘环抱,中间一片开阔地,长约三里,宽约一里,地面平坦,土质坚实。冬日枯水期,河床收窄,余下的河滩正好作跑马场。

他身后站著郭嘉。

郭嘉还是那副模样——旧儒袍,松垮的髮髻,腰间掛著那只酒葫芦。

葫芦里是空的,他没有去打新的,只是掛著。

河谷中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几十匹、上百匹。

刘彦没有动。

他看见那片扬起的尘土,从河谷东侧捲起,如一道土黄色的浪潮,向西侧涌去。马蹄声由远及近,由疏渐密,像闷雷滚过旷野。

一百二十骑。

这是他全部的“飞狼骑”。

两个月前,这个数字是零。

两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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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晃从阳平关返回南郑那日,刘彦在太守府后堂见他。

“公明,”他说,“我要一支骑兵。”

徐晃怔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骑兵意味著什么——机动、衝击、追击、侦察。他也知道,以汉中现有的家底,养骑兵是件多么奢侈的事。

他没有说“主公,我们养不起”。

他问:“主公要多少?”

刘彦说:“先练一百。要精,不要多。”

徐晃沉默片刻。

“马呢?”

刘彦说:“安阳马场现有良马一百五十三匹,全部拨给你。”

徐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人……”

“从你右三营里选。”刘彦说,“骑术好的,胆大的,不惧死的。”

他顿了顿。

“还有那些羌人。”

徐晃一怔。

“羌人?”

“俄何。”刘彦说,“他手下那二十几个勇士。你去问他们,愿不愿意留下。”

徐晃没有说话。

他知道那些羌人的来歷。他们是去年秋被张修从陇西掳来的战俘,马背上长大的,五岁就能控马驰骋,十岁就能弯弓射鵰。

但他们也是战俘。

没有人问过他们愿不愿意留下。

徐晃去了。

俄何听完他的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用生硬的汉话问:

“我们留下,能骑马?”

徐晃说:“能。”

“能打战?”

“能。”

“打完战,能活著领餉?”

徐晃说:“刘使君从不少发餉。阵亡的,抚恤送到家。伤残的,养他一辈子。”

俄何没有再问。

他看著徐晃。

“我叫俄何,”他说,“不叫『那个羌人』。”

徐晃说:“俄何,记下了。”

俄何低下头。

他的肩膀在抖。

那不是恐惧的抖。

那是二十年了,第一次有人叫对他名字的抖。

二月初一。

河谷。

一百二十骑列成三个方阵。

刘彦从高地上走下来。

他走得很慢。

他走到阵前,从队列前缓缓走过。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掠过——有汉人,有羌人,有二十出头的新兵,有三十多岁的老卒。

他停在俄何面前。

这个羌人汉子骑在一匹青驄马上,脊背挺得像插了铁条。他的甲是旧的,西园军制式,肩带磨断过三回,他自己缝的。

刘彦说:“俄何。”

俄何的眼眶微微泛红。

“从今日起,”刘彦说,“你是飞狼骑副司马,秩比六百石。”

俄何没有说话。

他从马上翻下来。

他没有单膝跪。

他跪了双膝。

“俄何——”

他的汉话带著浓重的口音,但每个字都像用尽全力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叩谢主公!”

刘彦把他扶起来。

他说:“不是谢我。是你自己留下来的。”

徐晃开始练兵。

刘彦站在校场边,看了整整三天。

他看见徐晃如何训斥一个落马的骑兵。

那个人摔得不轻,左臂擦破一大片皮肉,血顺著手肘往下滴。他咬著牙,想自己爬起来,腿软了一下,又跪回去。

徐晃走过去。

他没有扶。

他蹲下来,与那个士卒平视。

“你怕马?”

士卒摇头。

“那你为什么摔下来?”

士卒说:“马过沟时跃起,末將……末將没抓紧。”

徐晃说:“明日卯时,练过沟。五十遍。”

士卒说:“诺。”

他爬起来,去牵他的马。

刘彦看见他的背影。他左臂上的血还没止住,滴在地上,一滴,两滴。

他没有停。

他还在走。

第七日。

刘彦又去校场。

这一次,他没有站在边上。

他走到正在休息的骑兵中间。

那些士卒看见他,立刻要起身行礼。他抬手压了压,示意不必。

他隨便找了一块石头坐下。

士卒们愣住。

没有人敢坐。

郭嘉靠在远处的树下,抿了一口空葫芦。

刘彦没有管那些站著的人。

他看著俄何。

“你们在陇西时,怎么练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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