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飞狼之骑
俄何怔了一下。
“……陇西没有『练骑兵』。”他说,“马就是腿,骑就是走。从小骑到大,不用练。”
刘彦说:“那打仗呢?”
俄何说:“打仗也不用练。”
他顿了顿。
“马快,箭准,刀狠,就能活。活下来的,就是老兵。死了的,就是死了。”
刘彦沉默。
他看著那些正在喝水的骑兵。
他们都还年轻。最年长的不超过三十,最年轻的只有十八九岁。他们是徐晃从右三营一千多人里精挑细选出来的——骑术好,胆大,不惧死。
但“不惧死”不是训练出来的。
是打出来的。
刘彦说:“俄何。”
俄何看著他。
刘彦说:“从陇西到汉中,多少里?”
俄何说:“一千二百里。”
“走了多久?”
“四十三日。”
“死了多少人?”
俄何沉默。
“三十七。”他说,“连我在內,活下来的,二十三个。”
刘彦没有说“节哀”。
他只是说:“你们二十三人,每人带五名汉人骑兵。”
俄何一怔。
“教他们怎么在马背上活下来。”
俄何没有说话。
他看著刘彦。
过了很久。
他说:“主公,马背上没有活路。马背上只有死路,或者杀別人的路。”
刘彦说:“那就教他们怎么杀別人,不让自己死。”
俄何低下头。
“……诺。”
第八日。
俄何开始带人。
他分到五个汉人士卒。
最大的二十三,最小的十九。他们都骑过马,但也只是“骑过”——能在平地上控马缓行,能在校场上列队变阵。
但没人教过他们,如何在疾驰中侧身躲开迎面劈来的刀,如何在马匹受惊时不勒紧韁绳反而鬆开它,如何在坠马的瞬间蜷缩身体保护要害。
俄何教了。
他教得很慢。
他的汉话不好,一句话要拆成七八个词,配上手势,有时还要画在地上。汉人士卒听不太懂,就看著他的动作,一遍一遍地练。
第三天,那个十九岁的士卒从马上摔下来。
不是过沟,是俄何故意衝撞他的马。
他飞出去两丈远,在地上滚了三圈,爬起来时满嘴是血。
俄何没有扶他。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
“记住,”他说,“摔下来,先滚,不是先撑地。”
那士卒擦了擦嘴角的血。
他爬上马。
他对著俄何,点了点头。
第十九日。
徐晃来报:“主公,飞狼骑可堪一战。”
刘彦问:“多少人?”
徐晃说:“一百二十骑,人人可驰射。三十骑可在疾驰中换马。”
他顿了顿。
“俄何说,比他见过的陇西边骑,不差。”
刘彦没有说话。
他想起两个月前,这支骑兵还是空白的名册,安阳马场一百五十三匹良马,俄何那二十三个羌人战俘。
此刻,他们列阵在他面前。
一百二十骑。
一百二十道挺直的脊背。
刘彦从队列前走过。
他走到俄何面前,停住。
“俄何。”
俄何在马上抱拳。
刘彦说:“你方才说,飞狼骑比陇西边骑不差。”
他顿了顿。
“是你教得好。”
俄何的眼眶又开始泛红。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著头,死死攥著韁绳。
当夜。
刘彦在太守府后堂独坐。
郭嘉推门进来。
他手里拎著那只空酒葫芦。
“主公还不歇息?”
刘彦没有答。
他看著案上那捲简册。
《飞狼骑名籍》。
一百二十人。
他把名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每一个名字,他都念过。
王狗儿不在上面。
杜袭也不在上面。
他合上名册。
郭嘉在他对面坐下。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只空酒葫芦放在案角。
刘彦看见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奉孝,你的酒,我还没替你斟满。”
郭嘉说:“不急。”
他顿了顿。
“等天下定鼎那一日。”
刘彦没有说话。
他把那只空葫芦拿起来,握在手里。
很轻。
他放下。
“我记著。”
窗外,那棵槐树苗的枝头,冒出了第一颗嫩芽。
很小,很绿。
阿福蹲在旁边,看了很久。
他没有喊人。
他只是看著那颗芽,小声说:
“公子,树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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