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风起於洛
“主公知道关中是什么地方吗?”
刘彦说:“王业之基。”
“对。”郭嘉说,“周朝从这儿起家,秦朝从这儿发跡。汉高祖得了关中才得了天下,光武帝得了河內才定了河北。”
他顿了顿。
“关中拿在手里,往东能出崤山、函谷关,跟中原爭;往西能守著四边关隘,坐著看別人打。”
看著刘彦。
“主公要的,是这天下,还是汉中这一块?”
刘彦没答。
走到地图前。
手指从汉中伸出去,沿著褒斜道、儻骆道、子午道,一条一条往北摸。
每一条路都通关中。
每一条路都走过。
想起武关。
想起那个头髮鬍子都白了的老卒。
“將军替老汉,看一眼汉中的天。”
看过了。
汉中的天,灰蓝灰蓝的,不怎么亮。
站在这片天空底下。
问自己:看完了,然后呢?
郭嘉没催。
只是站在他身后跟在武关那棵枯树底下一样。
等。
刘彦开口,声音很低。
“奉孝。”
“嘉在。”
“要是不出汉中,关中会落到谁手里?”
郭嘉说:“落到没人手里。”
他顿了顿。
“李傕、郭汜,董卓的部將,不是能守成的人。董卓要是败了,关中就成了没人管的地方。”
刘彦说:“要是出去呢?”
郭嘉说:“主公得先问自己三个问题。”
“第一,粮草能撑几个月?”
刘彦说:“库里有一万八千石粟米。每月军粮、官俸、賑灾,要走四千石。没有新粮进来,能撑四个月。”
“第二,能打的兵有多少?”
刘彦说:“步卒五千,骑兵一百二十。”
“第三——”
郭嘉看著他。
“主公要是出了汉中,刘焉、刘表、张鲁那些残余的人,会怎么样?”
刘彦没说话。
当然知道答案。
带著主力往北走,汉中就空了。刘焉会来,刘表会来,巴中那些跟张修有来往的夷王也会来。
守得住吗?
不知道。
郭嘉说:“主公,嘉不是劝主公別出汉中。”
他顿了顿。
“嘉是说——主公现在还不能出汉中。”
“不是因为兵少,不是因为粮不够。”
看著刘彦的眼睛。
“是因为主公还没想明白:自己去关中干什么。”
刘彦没说话。
郭嘉说:“要是只为抢地盘,去就去吧。关中千里沃野,没人管的地方,谁先到是谁的。”
“但主公不是这种人。”
他顿了顿。
“主公收流民的时候,要问人家叫什么;发抚恤的时候,要亲自看名册;杀马充飢的时候,要问徐晃那马跟了他几年。”
看著刘彦。
“主公要的,从来不是一块地。”
“主公要的是——这块地上的人,认不认主公。”
刘彦没答。
只是看著地图。
很久。
说:“奉孝,你说得对。”
“还没想明白。”
他顿了顿。
“但有一件事想明白了。”
郭嘉看著他。
刘彦说:“汉中,是我的根。根没扎稳,出去准完。”
转过身。
“从今天起,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外面尊著洛阳朝廷,里面做自己的事。”
看著郭嘉。
“奉孝,这就是我的答覆。”
郭嘉没说话。
退后一步。
躬下身。
不是跪。是那种很少见的、郑重得近乎肃穆的一揖。
“嘉,”他说,“愿为主公守著这个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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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
刘彦独坐书房。
把张楷那封信烧了。
火苗舔著绢帛边,墨跡在火里扭、褪色、化成灰。
看著那缕青烟从铜盆里升起来,穿过窗欞缝,散进夜里。
窗外,那棵从洛阳移来的槐树苗在夜风里轻轻晃。
叶子还是稀稀拉拉。
但根扎下去了。
研墨。
提笔。
在一卷空白的竹简上写:
汉中太守刘彦,谨以安民七事,告於境內——
没停笔。
写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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