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知道关中是什么地方吗?”

刘彦说:“王业之基。”

“对。”郭嘉说,“周朝从这儿起家,秦朝从这儿发跡。汉高祖得了关中才得了天下,光武帝得了河內才定了河北。”

他顿了顿。

“关中拿在手里,往东能出崤山、函谷关,跟中原爭;往西能守著四边关隘,坐著看別人打。”

看著刘彦。

“主公要的,是这天下,还是汉中这一块?”

刘彦没答。

走到地图前。

手指从汉中伸出去,沿著褒斜道、儻骆道、子午道,一条一条往北摸。

每一条路都通关中。

每一条路都走过。

想起武关。

想起那个头髮鬍子都白了的老卒。

“將军替老汉,看一眼汉中的天。”

看过了。

汉中的天,灰蓝灰蓝的,不怎么亮。

站在这片天空底下。

问自己:看完了,然后呢?

郭嘉没催。

只是站在他身后跟在武关那棵枯树底下一样。

等。

刘彦开口,声音很低。

“奉孝。”

“嘉在。”

“要是不出汉中,关中会落到谁手里?”

郭嘉说:“落到没人手里。”

他顿了顿。

“李傕、郭汜,董卓的部將,不是能守成的人。董卓要是败了,关中就成了没人管的地方。”

刘彦说:“要是出去呢?”

郭嘉说:“主公得先问自己三个问题。”

“第一,粮草能撑几个月?”

刘彦说:“库里有一万八千石粟米。每月军粮、官俸、賑灾,要走四千石。没有新粮进来,能撑四个月。”

“第二,能打的兵有多少?”

刘彦说:“步卒五千,骑兵一百二十。”

“第三——”

郭嘉看著他。

“主公要是出了汉中,刘焉、刘表、张鲁那些残余的人,会怎么样?”

刘彦没说话。

当然知道答案。

带著主力往北走,汉中就空了。刘焉会来,刘表会来,巴中那些跟张修有来往的夷王也会来。

守得住吗?

不知道。

郭嘉说:“主公,嘉不是劝主公別出汉中。”

他顿了顿。

“嘉是说——主公现在还不能出汉中。”

“不是因为兵少,不是因为粮不够。”

看著刘彦的眼睛。

“是因为主公还没想明白:自己去关中干什么。”

刘彦没说话。

郭嘉说:“要是只为抢地盘,去就去吧。关中千里沃野,没人管的地方,谁先到是谁的。”

“但主公不是这种人。”

他顿了顿。

“主公收流民的时候,要问人家叫什么;发抚恤的时候,要亲自看名册;杀马充飢的时候,要问徐晃那马跟了他几年。”

看著刘彦。

“主公要的,从来不是一块地。”

“主公要的是——这块地上的人,认不认主公。”

刘彦没答。

只是看著地图。

很久。

说:“奉孝,你说得对。”

“还没想明白。”

他顿了顿。

“但有一件事想明白了。”

郭嘉看著他。

刘彦说:“汉中,是我的根。根没扎稳,出去准完。”

转过身。

“从今天起,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外面尊著洛阳朝廷,里面做自己的事。”

看著郭嘉。

“奉孝,这就是我的答覆。”

郭嘉没说话。

退后一步。

躬下身。

不是跪。是那种很少见的、郑重得近乎肃穆的一揖。

“嘉,”他说,“愿为主公守著这个答覆。”

---

当夜。

刘彦独坐书房。

把张楷那封信烧了。

火苗舔著绢帛边,墨跡在火里扭、褪色、化成灰。

看著那缕青烟从铜盆里升起来,穿过窗欞缝,散进夜里。

窗外,那棵从洛阳移来的槐树苗在夜风里轻轻晃。

叶子还是稀稀拉拉。

但根扎下去了。

研墨。

提笔。

在一卷空白的竹简上写:

汉中太守刘彦,谨以安民七事,告於境內——

没停笔。

写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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