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好。”

李应愣了一下。

那时候不明白他为什么愣。

现在明白了。

李应愣,是因为没想到这个“好”字来得这么快。

——因为没问“为什么要带”。

——因为没算“带不带得动”。

——因为只是看了一眼那些缩在破板车后面的老人、妇人、孩子,然后说:“好。”

七个月后。

李双跪在他面前。

李双说:“罪卒只是想……让娘吃一顿饱饭。”

看著那双眼睛。

那眼神见过。

在伏牛山,李应跪在他面前的时候,眼神是一样的。

不是求饶。

是等。

等一个答案。

忽然想起杜袭说过的话。

“主公不是养兵。”

“主公是收人。”

当时没问杜袭:收了人之后呢?

现在知道了。

收了人之后,要对这些人负责。

对他们的命负责。

对他们的错负责。

对他们的死负责。

对——必须亲手处置他们——这件事负责。

弯下腰。

蹲下来。

隔著那十几根木柵,跟李双平视。

说:

“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李双愣住。

“……李陈氏。”

“家住哪儿?”

“河內温县,西乡,李家庄。村口第三棵槐树底下。”

点了点头。

站起来。

转身往外走。

走到甬道口,停住。

没回头。

“你这条命,我留不住。”

声音不高。

“但你母亲,我养。”

李双跪在原地。

看著主公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的阴影里。

没喊。

只是把头抵在地上。

很久。

灯芯烧尽了。

那缕青烟断了。

牢里一片漆黑。

---

当夜。

刘彦独坐书房。

把那捲竹简又看了一遍。

李双。河內温县人。年三十一。

中平六年二月初九,强占民田七亩。

中平六年二月十六,私收市税二百文。

中平六年二月廿三,伤人致残。

供状都在。人证都在。地契副本都在。

按汉律,该杀。

按军法,也该杀。

想起李双跪在牢里问的那句话。

“罪卒只想问主公一句话。”

没问。

李双没说出口的那句话,他知道是什么。

——主公,你收我的时候,说只要有你一口饭,就不会让我饿著。

——你没让我饿著。

——可我娘还饿著。

把竹简放下。

研墨。

提笔。

在一卷空白的竹简上写:

河內温县李陈氏,年六十七,眼盲。自中平六年四月起,每年给粟十二石、钱两贯,由汉中太守府直接拨付,不经过县驛。

写完了。

搁笔。

看著这行字。

粟十二石。钱两贯。

够一个眼瞎的老妇人和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活下去。

李双的命换的。

把这卷竹简收进木匣。

木匣里还有別的东西。

杜袭没写完的《安民六事》。

自己续上的第七条。

王狗儿的抚恤文书。

还有一些再没打开看过的旧物。

把木匣合上。

“咔”的一声。

很轻。

窗外,雨还在下。

槐树苗的叶子被雨打了一整天,蔫得不成样子。有几片已经落了,漂在树根那洼积水里,打著转。

看著那些叶子。

想起去年九月。

伏牛山。

李双问他:“敢问太守——阵亡抚恤送到何处?”

他说:“送到家。”

李双愣了一下。

那个愣,当时没懂。

现在懂了。

李双愣,是因为没想到——这个问了他三个问题的年轻人,真的会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记到今天。

坐在那里。

坐了很久。

雨声一直没停。

郭嘉推门进来。

没说话。

走到窗边,站在刘彦身后。

看著窗外那棵被雨打蔫的槐树苗。

忽然说:

“主公。”

刘彦没回头。

郭嘉说:

“明天行刑,主公去不去?”

刘彦说:

“去。”

郭嘉说:

“主公去了,右三营那些老卒会怎么想?”

刘彦说:

“知道。”

郭嘉说:

“主公还是要去?”

刘彦说:

“是。”

郭嘉没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他说:

“那嘉陪主公去。”

刘彦没说“好”。

也没说“不用”。

只是点了点头。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只有檐水还在滴。

一滴。

一滴。

落在台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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