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旧功
他说:“好。”
李应愣了一下。
那时候不明白他为什么愣。
现在明白了。
李应愣,是因为没想到这个“好”字来得这么快。
——因为没问“为什么要带”。
——因为没算“带不带得动”。
——因为只是看了一眼那些缩在破板车后面的老人、妇人、孩子,然后说:“好。”
七个月后。
李双跪在他面前。
李双说:“罪卒只是想……让娘吃一顿饱饭。”
看著那双眼睛。
那眼神见过。
在伏牛山,李应跪在他面前的时候,眼神是一样的。
不是求饶。
是等。
等一个答案。
忽然想起杜袭说过的话。
“主公不是养兵。”
“主公是收人。”
当时没问杜袭:收了人之后呢?
现在知道了。
收了人之后,要对这些人负责。
对他们的命负责。
对他们的错负责。
对他们的死负责。
对——必须亲手处置他们——这件事负责。
弯下腰。
蹲下来。
隔著那十几根木柵,跟李双平视。
说:
“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李双愣住。
“……李陈氏。”
“家住哪儿?”
“河內温县,西乡,李家庄。村口第三棵槐树底下。”
点了点头。
站起来。
转身往外走。
走到甬道口,停住。
没回头。
“你这条命,我留不住。”
声音不高。
“但你母亲,我养。”
李双跪在原地。
看著主公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的阴影里。
没喊。
只是把头抵在地上。
很久。
灯芯烧尽了。
那缕青烟断了。
牢里一片漆黑。
---
当夜。
刘彦独坐书房。
把那捲竹简又看了一遍。
李双。河內温县人。年三十一。
中平六年二月初九,强占民田七亩。
中平六年二月十六,私收市税二百文。
中平六年二月廿三,伤人致残。
供状都在。人证都在。地契副本都在。
按汉律,该杀。
按军法,也该杀。
想起李双跪在牢里问的那句话。
“罪卒只想问主公一句话。”
没问。
李双没说出口的那句话,他知道是什么。
——主公,你收我的时候,说只要有你一口饭,就不会让我饿著。
——你没让我饿著。
——可我娘还饿著。
把竹简放下。
研墨。
提笔。
在一卷空白的竹简上写:
河內温县李陈氏,年六十七,眼盲。自中平六年四月起,每年给粟十二石、钱两贯,由汉中太守府直接拨付,不经过县驛。
写完了。
搁笔。
看著这行字。
粟十二石。钱两贯。
够一个眼瞎的老妇人和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活下去。
李双的命换的。
把这卷竹简收进木匣。
木匣里还有別的东西。
杜袭没写完的《安民六事》。
自己续上的第七条。
王狗儿的抚恤文书。
还有一些再没打开看过的旧物。
把木匣合上。
“咔”的一声。
很轻。
窗外,雨还在下。
槐树苗的叶子被雨打了一整天,蔫得不成样子。有几片已经落了,漂在树根那洼积水里,打著转。
看著那些叶子。
想起去年九月。
伏牛山。
李双问他:“敢问太守——阵亡抚恤送到何处?”
他说:“送到家。”
李双愣了一下。
那个愣,当时没懂。
现在懂了。
李双愣,是因为没想到——这个问了他三个问题的年轻人,真的会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记到今天。
坐在那里。
坐了很久。
雨声一直没停。
郭嘉推门进来。
没说话。
走到窗边,站在刘彦身后。
看著窗外那棵被雨打蔫的槐树苗。
忽然说:
“主公。”
刘彦没回头。
郭嘉说:
“明天行刑,主公去不去?”
刘彦说:
“去。”
郭嘉说:
“主公去了,右三营那些老卒会怎么想?”
刘彦说:
“知道。”
郭嘉说:
“主公还是要去?”
刘彦说:
“是。”
郭嘉没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他说:
“那嘉陪主公去。”
刘彦没说“好”。
也没说“不用”。
只是点了点头。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只有檐水还在滴。
一滴。
一滴。
落在台阶上。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