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双沉默。很久。

低下头。跪在地上,把额头抵在手背上。

肩膀在抖。

不是哭。是那种憋了三十年、终於认命的抖。

他说:

“罪卒……明白了。”

刘彦站起来。

走到甬道口。停住。没回头。

“明天卯时。”他说。“我送你。”

刘彦走后,李双没睡。

坐在乾草上,看著那盏孤灯。灯是牢头点的。很小的油灯,火苗缩成黄豆大的一粒,在穿堂风里晃。

看了一会儿。

把里衣撕下一截。搓成灯芯。没油了。把那截布条放在碗边,对著它坐著。

不知道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天亮。也许只是在等。

想起小时候在河內。那时候父亲还在,母亲眼睛还好。村里有棵槐树,爬上去掏鸟窝,摔下来,膝盖磕破了,母亲一边骂一边给他上药。

想起那年徵兵。替父亲去的。父亲腿不好,走不动。他说:“爹,我去。”

想起护羌校尉麾下的日子。打仗,杀人,活下来。活下来了,很多人没活下来。

想起那年病归。回到村里,母亲已经看不见了。她摸著他的脸,说:“瘦了。”

想起伏牛山。那些老的小的,蹲在破板车后面,眼睛望著他。他说:“跟我走。”就跟他走了。

想起刘彦。那个人蹲在他面前,说:“你这条命,我留不住。但你母亲,我养。”

当时把头抵在地上,很久。不知道自己那时候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跪著。

此刻看著那截布条。没油。点不著。只是对著它坐著。等天亮。

郡府后堂。

刘彦坐在案前。案上摊著那捲《独断》。没看。只是坐著。

窗外传来脚步声。郭嘉推门进来。没带酒葫芦。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

很久。

刘彦开口。

“奉孝。”

“嗯。”

“你说,人为什么要犯错?”

郭嘉没回答。

刘彦自己说:“因为饿。”

他停了一下。“因为想让人吃饱。”

他停了一下。“因为除了这条路,没別的路走。”

郭嘉说:“主公是说李双?”

刘彦说:“是。”

郭嘉说:“李双错了。”

刘彦说:“我知道。”

郭嘉说:“他知道吗?”

刘彦沉默。

郭嘉说:“他知道。他跪在你面前,说『罪卒明白了』。他明白的不是自己错了。他明白的是——主公没得选。”

看著刘彦。“主公,这才是最疼的地方。”

刘彦没说话。

郭嘉说:“他明白你。他明白你必须杀他。他明白你不杀他,以后会有更多人学他。他明白你杀了他,还要养他娘。”

他停了一下。“他什么都明白。”

“所以他才会说——『我从洛阳跟你来,就值这个价?』”

刘彦抬起头。

郭嘉看著他。“他不是在问价。”

“他是在问——主公,你记住我了吗?”

刘彦沉默。很久。

说:“记住了。”

郭嘉说:“那就够了。”

刘彦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四道浅浅的白印。王狗儿最后抓的。痂掉了,印子还在。

忽然想起王狗儿死的那天。跪在血泊里,跪了一炷香——不知道在跪什么,只是觉得该跪著。然后站起来。

那时候不知道,有一天会跪在另一个人面前,听他说“我从洛阳跟你来,就值这个价”。也不知道,有一天会亲手送那个人上路。

把那只手握紧。

想起杜袭。想起杜袭死前压在身下的那捲手札。想起自己续上的第七条。立碑。录名姓。岁岁不绝。

想起李双。跪在牢里,把额头抵在手背上。他说:“罪卒……明白了。”

把那只手握得更紧。

郭嘉看著他。“主公。”

刘彦没抬头。“嗯。”

郭嘉说:“明天行刑,主公去不去?”

刘彦说:“去。”

郭嘉说:“主公去了,右三营那些老卒会怎么想?”

刘彦说:“知道。”

郭嘉说:“主公还是要去?”

刘彦说:“是。”

郭嘉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嘉陪主公去。”

刘彦没说“好”。也没说“不用”。只是点了点头。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有檐水还在滴。一滴。一滴。落在台阶上。

刘彦听著那声音。一滴。一滴。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木鱼。又像有人在数著什么。

数什么?

数还剩几个时辰。数还剩几滴雨。数还剩几个能记住的人。

坐在那里。很久。

然后研墨。铺开一卷空白的竹简。提笔。

写:

河內温县李陈氏,年六十七,眼盲。自中平六年四月起,每年给粟十二石、钱两贯,由汉中太守府直接拨付,不经过县驛。

写完。搁笔。

看著这行字。粟十二石。钱两贯。够一个眼瞎的老妇人和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活下去。李双的命换的。

把这卷竹简收进木匣。木匣里还有別的东西。杜袭没写完的《安民六事》。自己续上的第七条。王狗儿的抚恤文书。还有一些再没打开看过的旧物。

把木匣合上。

窗外,檐水还在滴。一滴。一滴。

刘彦独坐案前,看著那扇门。

明天。

明天要去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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