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六年四月初九。

沔阳。

郭嘉在这座小县城待了十一天。

来的时候只带了一匹马、一卷舆图、三天的乾粮。刘彦问他要不要派护卫,他说不用。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知道。

没说去干什么。

刘彦也没问。

此刻郭嘉站在沔阳县衙的偏厅里,面前坐著三个人。

中间那个姓杨,叫杨帛,五十多岁,头髮鬍子都白了。沔阳大族杨氏的族长。张修在汉中的十年,他没出来做官,也没逃,守著祖上留下的三百亩水田,安安稳稳过了十年。

左边那个姓杜,叫杜浦,四十岁,是杨帛的外甥。话多,从郭嘉进门到现在,已经问了三次“朝廷使臣来有什么事”。

右边那个不姓杨也不姓杜。姓朴,单名一个虎字,巴中夷王朴胡的庶弟。去年张修败退巴中,朴虎奉命来沔阳买军粮,被杨帛当客人留了三个月。

郭嘉把来意说清楚了。

——汉中太守刘公,想跟沔阳杨家交好。

——杨家可以在沔阳设集市,跟汉中官府合伙做盐铁生意。赚的钱六四分,杨家六,官府四。

——杨家子弟十五岁以上的,可以进南郑郡学念书,跟汉军將校的子弟同窗。

——杨家可以保沔阳县令的位子,三代世袭,不拘出身。

等了三日。

三天里,他陪著杨帛喝茶、下棋、聊沔阳今年雨水如何。

没催。

第四天,杨帛请他进內堂。

郭嘉以为事情成了。

杨帛看著他,半天没吭声。

然后这个头髮花白的老头说:

“郭军师,老朽斗胆问一句——”

“刘使君给杨家这些,是要杨家干什么?”

郭嘉说:

“什么都不用干。”

他停了一下。

“杨翁像过去十年一样,守著沔阳,別帮张修那些残余的人,別帮巴中的夷王就行。”

他停了一下。

“汉中府分钱给杨家,保杨家三代富贵。”

杨帛没说话。

看著郭嘉。

那眼神不是感激,不是犹豫,不是权衡。

是別的什么。郭嘉看不懂。

杨帛说:

“郭军师,老朽今年五十七了。”

他停了一下。

“张修在的时候,老朽五十七。”

他停了一下。

“张修败的时候,老朽还是五十七。”

看著郭嘉。

“老朽这辈子,见过太多『什么都不用干』的买卖。”

他停了一下。

“那些买卖,最后都要拿命还。”

郭嘉没说话。

杨帛说:

“刘使君给杨家的,確实比张修多。”

他停了一下。

“可老朽不知道,刘使君能在汉中坐多久。”

他停了一下。

“一年?三年?五年?还是十年?”

看著郭嘉。

“要是刘使君败了,接替的人会不会翻旧帐?”

“杨家今天收的利,明天会不会变成勾结外人的罪证?”

他垂下眼皮。

“军师別怪罪。老朽这把老骨头,赌不起。”

郭嘉从沔阳回南郑那天,是四月十五。

骑在那匹瘦马上,走了六个时辰。

一路没说话。

刘彦在太守府后堂见他。

郭嘉把沔阳的事说了一遍。

说得很慢。没省,没改。杨帛说的那些话,他一句一句复述,像在抄一份自己不想看见的供状。

说完。

不吭声了。

刘彦也没吭声。

半天。

刘彦说:“奉孝,你觉得杨帛是不信我,还是不信汉中?”

郭嘉说:“他是不信——自己值这个价。”

刘彦没说话。

郭嘉说:“嘉把筹码摆齐了。”

他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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