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余量
中平六年四月廿二。
南郑。
郭嘉推开太守府后堂的门时,刘彦正在看一份文书。
不是军报。是沔阳杨帛派人送来的回帖。
郭嘉走到案前,把一卷竹简放在刘彦面前。
“主公。”他说,“这是嘉重新擬的招抚沔阳方略。”
刘彦抬起头。
看著他。
这个人站在面前,还是那副鬆散样子——旧儒袍,髮髻松垮,腰间掛著那只空酒葫芦。领口照例没理整齐,右边比左边高出一指宽。
但刘彦注意到一件事。
郭嘉眼睛下面,有两道很淡的青痕。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刘彦看出来了。
想起昨夜亥时,去后院解手,路过郭嘉住的厢房。
窗纸上透出一点灯火。很暗。不是油灯,是烛头——郭嘉用的那种细烛,拇指粗,一寸长,燃不了多久。
当时没在意。
此刻明白了。
一夜没睡。
刘彦没说话。
低下头,展开那捲竹简。
看得很慢。
郭嘉站在案前,没催。
看到第三策时,停住了。
那一条写著:
“若杨帛仍不受,可遣张南作书招之。张南与杨帛有旧,且同为汉中降將,其言彼或肯信。”
没抬头。
“奉孝,这条是后备。”
郭嘉说:“是。”
刘彦说:“以前不写后备。”
郭嘉说:“以前觉得,算准了,就不需要后备。”
他停了一下。
“现在知道,算得再准,也得留余地。”
刘彦没说话。
继续往下看。
第四策。第五策。第六策。
每一策后面,都跟著一条“若此策不行,则……”
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只是几个字——“退”“缓”“待”“换人”。
看到最后一策。
那一条没写具体內容。
只有一行字:
“若以上诸策皆不可行,则嘉亲赴沔阳,与杨帛面谈——谈至他肯信为止。”
笔悬在半空。
看著这行字。
想起十三天前。
沔阳。郭嘉在那座小县城待了十一天。回来的时候,骑在那匹瘦马上,走了六个时辰。进府的时候,刘彦正在批文牘。
郭嘉把沔阳的事说了一遍。说得很慢。杨帛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复述,像在抄一份自己不想看的供状。
说完。不吭声了。
刘彦也不吭声。
半天。
刘彦说:“奉孝,你觉得杨帛是不信我,还是不信汉中?”
郭嘉说:“他是不信——自己值这些。”
刘彦没说话。
郭嘉说:“嘉把筹码摆齐了。”
他停了一下。“嘉算过杨家的田產、人丁、亲戚关係,算过朴虎在沔阳待了多久,算过张修那些残余的人今年缺多少粮。”
他停了一下。“嘉唯独没算——”
没往下说。
刘彦替他说:“没算『不甘心』。”
郭嘉抬起眼皮。
刘彦说:“杨帛在张修手底下过了十年。不出来做官,不逃,不跟著造反,也不反抗。他不是在等谁。是在等——等自己觉得可以不用怕的那天。”
他看著郭嘉。
“奉孝,你那套算法,算的是『他该不该投降』。”
他停了一下。“可杨帛问的是:『我要是降了,以后会不会后悔?』”
郭嘉没说话。
半天。说:“主公。嘉错了。”
那是跟了刘彦以来,头一回说这句话。声音不高。没解释,没找补,没说“要是当时怎么著”。就这三个字。
刘彦说:“你没错。你只是把人想得太想活了。有些人,比起活著,更怕再走一遍老路。”
此刻,刘彦看著这卷新方略。
看著那六条“后备”。看著那行“谈至他肯信为止”。
把竹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抬起头。
看著郭嘉。
这个人站在面前,眼睛下面有两道淡青的痕。旧儒袍还是没理整齐,右边比左边高出一指宽。髮髻还是松垮的,几缕头髮垂在耳侧。
但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从前有一种东西。刘彦不知道那叫什么。也许是“篤定”。也许是“我等你来问”。也许是“你们都不懂,我懂”。
此刻那东西不见了。换成另一种东西。刘彦也不知道那叫什么。也许是“预备”。也许是“我知道了”。也许是“我会算错,但我不会再算错第二次”。
刘彦说:“奉孝。”
郭嘉说:“嘉在。”
刘彦说:“这份方略,比上一份好。”
郭嘉说:“是。”
没说“多谢主公”。
退后一步。退到窗边,靠在那根木柱上。
窗外的槐树苗,嫩叶已经长齐了。四月下旬的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他肩头,斑斑驳驳的。
刘彦低下头,继续看那份方略。
看到第五策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赵儼走进来。手里捧著一卷刚整理好的文册。
“主公,这是沔阳杨氏近年与巴中往来的所有记录。”把文册放在案上。“岑翁连夜翻出来的。张修时期的旧档,藏在夹墙里十二年,纸都发黄了,字跡还能认。”
刘彦翻开。看了几页。
抬起头。看著赵儼。
赵儼站在那里,官服平整,脸上没表情。但眼眶也是凹的。
昨夜熬夜的不止郭嘉一人。
刘彦说:“岑翁呢?”
赵儼说:“在西厅核对户籍。他说昨夜没睡好,不想让主公看见他打瞌睡。”
刘彦没说话。
低下头。继续看那些发黄的旧档。
郭嘉靠在窗边。忽然开口。
“主公。”
刘彦没抬头。“嗯。”
郭嘉说:“嘉有一事想问主公。”
刘彦抬起头。
郭嘉说:“要是杨帛到最后还是不降——”
他停了一下。“主公打算怎么办?”
堂內静了一瞬。
赵儼看向刘彦。
刘彦没立刻回答。看著窗外那棵槐树苗。阳光很好。叶片嫩绿嫩绿的。
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有些人,比起活路,更怕再走一次老路。”
杨帛是那种人。李应不是。张南不是。杨帛是另一种。
刘彦说:“他不降,就不降。”
郭嘉没说话。
刘彦说:“汉中不只沔阳一县。沔阳不只杨氏一族。杨帛不降,那就等他。”
看著郭嘉。“等到他不再怕的那天。”
郭嘉沉默。半天。“主公,等多久?”
刘彦说:“等到他死。”
他停了一下。“他死了,还有他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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