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六年四月廿二。

南郑。

郭嘉推开太守府后堂的门时,刘彦正在看一份文书。

不是军报。是沔阳杨帛派人送来的回帖。

郭嘉走到案前,把一卷竹简放在刘彦面前。

“主公。”他说,“这是嘉重新擬的招抚沔阳方略。”

刘彦抬起头。

看著他。

这个人站在面前,还是那副鬆散样子——旧儒袍,髮髻松垮,腰间掛著那只空酒葫芦。领口照例没理整齐,右边比左边高出一指宽。

但刘彦注意到一件事。

郭嘉眼睛下面,有两道很淡的青痕。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刘彦看出来了。

想起昨夜亥时,去后院解手,路过郭嘉住的厢房。

窗纸上透出一点灯火。很暗。不是油灯,是烛头——郭嘉用的那种细烛,拇指粗,一寸长,燃不了多久。

当时没在意。

此刻明白了。

一夜没睡。

刘彦没说话。

低下头,展开那捲竹简。

看得很慢。

郭嘉站在案前,没催。

看到第三策时,停住了。

那一条写著:

“若杨帛仍不受,可遣张南作书招之。张南与杨帛有旧,且同为汉中降將,其言彼或肯信。”

没抬头。

“奉孝,这条是后备。”

郭嘉说:“是。”

刘彦说:“以前不写后备。”

郭嘉说:“以前觉得,算准了,就不需要后备。”

他停了一下。

“现在知道,算得再准,也得留余地。”

刘彦没说话。

继续往下看。

第四策。第五策。第六策。

每一策后面,都跟著一条“若此策不行,则……”

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只是几个字——“退”“缓”“待”“换人”。

看到最后一策。

那一条没写具体內容。

只有一行字:

“若以上诸策皆不可行,则嘉亲赴沔阳,与杨帛面谈——谈至他肯信为止。”

笔悬在半空。

看著这行字。

想起十三天前。

沔阳。郭嘉在那座小县城待了十一天。回来的时候,骑在那匹瘦马上,走了六个时辰。进府的时候,刘彦正在批文牘。

郭嘉把沔阳的事说了一遍。说得很慢。杨帛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复述,像在抄一份自己不想看的供状。

说完。不吭声了。

刘彦也不吭声。

半天。

刘彦说:“奉孝,你觉得杨帛是不信我,还是不信汉中?”

郭嘉说:“他是不信——自己值这些。”

刘彦没说话。

郭嘉说:“嘉把筹码摆齐了。”

他停了一下。“嘉算过杨家的田產、人丁、亲戚关係,算过朴虎在沔阳待了多久,算过张修那些残余的人今年缺多少粮。”

他停了一下。“嘉唯独没算——”

没往下说。

刘彦替他说:“没算『不甘心』。”

郭嘉抬起眼皮。

刘彦说:“杨帛在张修手底下过了十年。不出来做官,不逃,不跟著造反,也不反抗。他不是在等谁。是在等——等自己觉得可以不用怕的那天。”

他看著郭嘉。

“奉孝,你那套算法,算的是『他该不该投降』。”

他停了一下。“可杨帛问的是:『我要是降了,以后会不会后悔?』”

郭嘉没说话。

半天。说:“主公。嘉错了。”

那是跟了刘彦以来,头一回说这句话。声音不高。没解释,没找补,没说“要是当时怎么著”。就这三个字。

刘彦说:“你没错。你只是把人想得太想活了。有些人,比起活著,更怕再走一遍老路。”

此刻,刘彦看著这卷新方略。

看著那六条“后备”。看著那行“谈至他肯信为止”。

把竹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抬起头。

看著郭嘉。

这个人站在面前,眼睛下面有两道淡青的痕。旧儒袍还是没理整齐,右边比左边高出一指宽。髮髻还是松垮的,几缕头髮垂在耳侧。

但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从前有一种东西。刘彦不知道那叫什么。也许是“篤定”。也许是“我等你来问”。也许是“你们都不懂,我懂”。

此刻那东西不见了。换成另一种东西。刘彦也不知道那叫什么。也许是“预备”。也许是“我知道了”。也许是“我会算错,但我不会再算错第二次”。

刘彦说:“奉孝。”

郭嘉说:“嘉在。”

刘彦说:“这份方略,比上一份好。”

郭嘉说:“是。”

没说“多谢主公”。

退后一步。退到窗边,靠在那根木柱上。

窗外的槐树苗,嫩叶已经长齐了。四月下旬的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他肩头,斑斑驳驳的。

刘彦低下头,继续看那份方略。

看到第五策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赵儼走进来。手里捧著一卷刚整理好的文册。

“主公,这是沔阳杨氏近年与巴中往来的所有记录。”把文册放在案上。“岑翁连夜翻出来的。张修时期的旧档,藏在夹墙里十二年,纸都发黄了,字跡还能认。”

刘彦翻开。看了几页。

抬起头。看著赵儼。

赵儼站在那里,官服平整,脸上没表情。但眼眶也是凹的。

昨夜熬夜的不止郭嘉一人。

刘彦说:“岑翁呢?”

赵儼说:“在西厅核对户籍。他说昨夜没睡好,不想让主公看见他打瞌睡。”

刘彦没说话。

低下头。继续看那些发黄的旧档。

郭嘉靠在窗边。忽然开口。

“主公。”

刘彦没抬头。“嗯。”

郭嘉说:“嘉有一事想问主公。”

刘彦抬起头。

郭嘉说:“要是杨帛到最后还是不降——”

他停了一下。“主公打算怎么办?”

堂內静了一瞬。

赵儼看向刘彦。

刘彦没立刻回答。看著窗外那棵槐树苗。阳光很好。叶片嫩绿嫩绿的。

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有些人,比起活路,更怕再走一次老路。”

杨帛是那种人。李应不是。张南不是。杨帛是另一种。

刘彦说:“他不降,就不降。”

郭嘉没说话。

刘彦说:“汉中不只沔阳一县。沔阳不只杨氏一族。杨帛不降,那就等他。”

看著郭嘉。“等到他不再怕的那天。”

郭嘉沉默。半天。“主公,等多久?”

刘彦说:“等到他死。”

他停了一下。“他死了,还有他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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