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城东直门內,深幽的死胡同尽头,掛著一块黑漆木匾:棋罫斋。

门外墙根长满厚厚的绿苔,里面却是另一番天地,屋內陈设精简,四壁没有字画,连供人把玩的金石古董也一概省去。

屋子正中摆著一张黄花梨木茶台,茶台角落,红泥小火炉正冒著微弱的火光,炉上的紫砂水壶里,水正翻滚,咕嚕嚕的声响在屋里很清晰。

茶台旁围坐著三个人。

坐在左侧的男子约莫五十来岁,穿一件素净的藏青色便服,腰间没带任何表明身份的配饰。这是陈郡崔氏的家主,崔恆。

右侧那人年纪稍长,下頜蓄著打理的一丝不乱的长须,穿著石青色暗纹直裰,袖口用金线锁著纹路。

正是內阁次辅兼吏部尚书,谢弥衡。

当然,还有一个身份,江南谢安的兄长。

坐在正中主位的,是一个穿著灰布对襟棉袍的老者,布鞋白袜,头髮隨意用一根木簪挽著,他的双手骨节粗大,手背上满是斑块。

此人正是內阁首辅徐阶的管家,徐忠。

朝中两位大员,却甘心坐在一个老奴两侧,在这间屋里,徐忠代表了那位徐首辅。

崔恆伸手捏起面前的白瓷茶盏,指腹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他半垂著眼帘,看著茶汤里的一片卷叶,率先打破了屋內的水沸声。

“那个江寧来的,动作倒是利索,一个时辰前,他带著緹骑,已经撞开了南城齐氏钱庄的大门。”

谢弥衡从火炉上提起紫砂壶,手腕微斜,热水精准的落入崔恆的茶盏里,茶汤激盪,水雾瀰漫开来。

谢弥衡拿起白布巾,慢条斯理的擦著指尖沾上的水汽。

“九边军镇的將士连冬衣都换不上,战事一触即发,国库里却没钱。”

“而当今圣上正值龙威最不讲理的时候,这种关头,谁敢挡著他弄钱,谁就是罪人。”

谢弥衡將布巾扔在一旁,视线扫过崔恆的面庞。

“咱们若是这个时候捂著银包不撒手,不主动切下这几块长在脚踝上的肉去餵饱那边,皇上亲手递出的刀,恐怕就要顺著江南商户的线,直接砍到在座各位本家的脖子上了。

“割六个外围商户的肉,保全朝堂的根基,这叫花钱买命;在皇帝眼里,这叫君臣相得。”

崔恆冷哼了一声,將茶盏重重的搁回木托盘上,发出磕碰的脆响。

“买命的道理我懂,只是这人的吃相,实在有辱斯文。”

赵氏好歹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商脉,这姓许的带人衝进大院,查抄现银也就罢了,他竟指使人把人家天井里的地砖都给刨出来过秤,连池子里的鱼也要论斤去发卖。”崔恆眉头拧在一起,“他毫无礼法,做事完全没有底线。”

一声碎裂声从主位传来。

徐忠两根手指间,一枚核桃的硬壳应声碎裂,他低著头,手指细细的抠著那些碎裂的外壳,灰色的棉袍袖口隨著动作晃动。

“崔恆大人这话说的不对,”徐忠剥下一小块带苦味的核桃衣,连头都没抬,“人若是不狠,怎么能替主人办事?皇上大费周章的把他从江寧拽到天子脚下,要的恰恰就是他这份连地皮都刮乾净的难看。”

徐忠將碎壳扫进旁边的铜盘里:“朝廷缺钱,就要去门阀世家手里抢。”

“这强盗的差事,满朝的清流文官干不了,那些要脸面的世家勛贵也拉不下脸。总得有个下嘴最粗鄙、做事没底线的恶吏,来把这锅脏水全泼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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