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珏由丫鬟引著,缓步走出沁芳园。梅林的碎石小径上,积雪初融处露出湿润的泥土,几片残败的花瓣零落其间,像是谁不经意间洒下的心事。
行至月门处,欧阳珏忍不住回头望去。
暖阁的窗扉依旧半开,谢冬梅緋色的身影仍倚在窗边,只是不再望著梅林,而是低垂著头,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袖。阳光斜斜照在她身上,却驱不散那眉宇间化不开的愁绪,反倒將那份淡淡的悲伤映衬得愈发清晰。
欧阳珏脚步一顿,心中那丝因“良人如玉,琴心在我“而生的微妙得意,忽然间不翼而飞。
她看著那个向来明媚张扬的少女,此刻却像被抽去了魂魄的木偶,孤零零地蜷在窗前,与这新春的热闹格格不入。一种同为女子的怜惜,悄然漫上心头。
大周修行者寿元绵长,世家大族中,但凡有些修为的男子,娶上两三位平妻实属寻常。
便是她们的父辈祖辈,也多有三妻四妾。欧阳珏自幼耳濡目染,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她从未想过要独占张良——那样一个惊才绝艷、註定要翱翔九天的男子,岂是寻常闺阁所能禁錮的?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如藤蔓般悄然生长。欧阳珏站在原地,望著好友落寞的侧影,忽然觉得方才那份因“独享“而生的篤定,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甚至......有些残忍。
她轻轻嘆了口气,转身折返,脚步比来时更轻,却带著几分决然。
暖阁內,谢冬梅正望著案上那本游记出神,忽觉光线一暗,抬头见欧阳珏去而復返,不禁一怔:“珏姐姐?还有事?“
欧阳珏走到她面前,目光温和而复杂。她伸手,理了理谢冬梅鬢边一缕散落的髮丝,动作轻柔,带著长姐般的关怀。
“冬梅妹妹,“欧阳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方才忘了说......你我自幼一同长大,情同姐妹。有些话,或许不该由我来说,但见你这般模样,我心中实在不忍。“
谢冬梅身子微僵,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想避开欧阳珏的目光。
欧阳珏却不容她闪躲,继续低声道:“这世间规矩,你我都懂。大周修行世家,男子若有能为,婚娶之事......並非只有一途。“她顿了顿,观察著谢冬梅的反应,见对方屏住了呼吸,才缓缓道,“张良哥哥他......年少有为,前程远大。有些事,未必就如眼下所见,那般绝然。“
这话说得含蓄,却如一道惊雷,在谢冬梅耳边炸响。
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著欧阳珏,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欧阳珏看著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心中掠过一丝不忍,却还是將话说完:“妹妹性子率真,心思纯净,有些事......或许可以往长远些看。莫要一时钻了牛角尖,苦了自己。“
言尽於此,她不再多言,只轻轻拍了拍谢冬梅的手背,转身离去。这一次,她的脚步未有停留。
暖阁內,谢冬梅呆立原地,仿佛化作了一尊雕塑。欧阳珏的话在她脑中反覆迴响,每一个字都带著石破天惊的力量。
“並非只有一途......“
“往长远些看......“
“莫要苦了自己......“
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是暗示?是安慰?还是......某种她不敢深想的可能?
一股热流猛地衝上脸颊,心臟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方才的悲伤和绝望,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搅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乱的、带著些许羞耻的希望。
她不是不懂世家大族的规矩。父亲有两位平妻,祖父更是娶过三房夫人。她只是......从未將这套规矩,与那个清朗如月、眼神澄澈的张良哥哥联繫在一起过。更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这“规矩“之下的某种......可能。
一种强烈的自我厌恶忽然涌上心头。
她这是在期盼什么?期盼与自幼交好的珏姐姐共事一夫?期盼靠著世家默认的规则,去谋取一份原本不属於自己的感情?
谢冬梅猛地捂住脸,只觉得双颊滚烫。可心底深处,却又有一丝微弱却顽固的火苗,隨著欧阳珏那番话,悄然復燃。
若真有可能......若真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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