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步之后,进宝已退到床榻边。他没有再退,身子往后一仰安然坐了下去,左手臂撑在膝上,微微仰著脸看她。
他坐姿没怎么绷著,閒閒散散。可那双眼睛是那样地盯著她,像含著天上所有的,白的闪电。
春儿便脚下一软,轻轻扑到他膝边。
进宝伸手,不轻不重地点了点她凑过来的身子。
“叫人。”
他说的没什么情绪。
春儿却像被人从后心儿推了一把,细细地喊了一声:“乾爹……”
进宝没立刻应声。
酒意在屋里蒸腾起来,混著淡淡的沉水香和体温蒸出的热气,还有春儿刚沐浴过后的水意。
进宝眯了眯泛著醉意的眼,目光游过她的眉眼、她的唇、她的脖颈,最后又回到她的眼睛。
“来做什么?”
“来……看看您。”春儿试著依上他的膝头,“来……请您不要生气了。”
进宝没有再推,只是左手抬起她的下巴,捏得很紧,迫使她仰著脸看著自己。
“哦?”他歪了歪头,嘴角似笑非笑,“那你说说,我生的什么气?”
春儿顺从地扬起脖颈。那上头空空的,那小坠子没了。烛光落在她光洁的颈上,似一段毫无瑕疵的白玉。
“您有更好的法子来杨府,我却和您赌气说硬话……”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您对我好,我偏拿乔起来……”
“您……您不喜欢我和杨二將军亲近,我偏迫不及待地进府来了。”
说到最后,嘴唇抖了起来。
“您……您为了我,什么都没了……”
还有半句没说出来,我偏欺负您。
进宝左手堵住她微微张开的唇。不许她这张形状漂亮的唇再说出这些话——说出她绞尽脑汁数出来的错处,说出他自己都没命名的惊慌。
春儿说了这些话,进宝才后知后觉。自己心里头那些连日的鬱结,原是一种不可言说的怕。
他怕她光芒万丈。怕她飞出去,便忘了自己这个阴沟里的“夫君”。
进宝的眼睛沁的更红了。他靠近春儿,带著酒气的温热呼吸喷在她脸上。
“你既知错,认不认罚?”
春儿脑子被酒气与沉水香蒸得一片模糊,她只是点点头。这两日心里空著的地方,终於被填满了——在这个热闹又冷清的宅子里,她又被进宝拢在手心里了。
屋子里又安静了一瞬。
进宝的声音咬在齿缝里,落在她耳边:“东家,手背过去。”
春儿的喉咙像被什么箍住了,一点气都吸不进来。那声“东家”,调侃似的、又带著居高临下意味的称呼,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又如一把火在脚底板下烧。她脑袋昏沉得厉害,膝头髮软,几乎要跪不住。
她乖乖將手背到身后,两只手腕交叠在一起,做出一个毫无防备的姿势。
进宝的手落到她脖颈上。
“別怕。”他的声音呢喃似的,带著熏熏然的醉意,“罚过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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