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略略偏西,殿中笙歌方歇。只听得內侍一声高唱:“宴罢——”
妃嬪贵妇们三三两两,鱼贯而出。
春儿出了殿门,在台阶上站定。早有丫鬟探头探脑的在正殿外等了,瞧著自家夫人便欢喜迎上去。
没有进宝。
她以为他被人群挤在后面,便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人渐渐稀了,还是没有。
她往前走了几步,踮起脚,在那些零星的陌生的面孔里一一扫过。
没有。
心跳忽漏了一拍,又说不上为什么。她松松捂著胸口,抬脚便往东配殿走。
“夫人?护圣夫人?”身后有个陌生的声音在叫她。春儿只作没听见,步子越来越快。
——
东配殿。
丫鬟们散得差不多了。只几把空椅子歪歪斜斜地摆著,地上散了些帕子、瓜子皮儿。角落里还有三两个人影,低著头慢吞吞地收拾东西。
转角处有一个青色的身影,靠在柱子上低著头。春儿心里一松,张口要喊——
那人抬起头,是一张陌生的脸。带著几分憨气,茫然地朝她行了个礼。她的心又沉了下去。
一路寻到暖阁门口,正看见一个小丫鬟嚼著东西往外走。
春儿忙將人叫住:“姑娘,看见我的贴身婢女了吗,青色衣裳,高个子。”
她拿手比划著名进宝的高度。
小丫鬟愣了一下,忙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行了个礼:“夫人安,那个小姐姐在里头呢。”
她往门里一指,语气里带著几分邀功的意思:“许是吃坏了东西?吐了一场,也不怎么讲话。我便拉著人去里头躺著了。”
春儿眉心一蹙,她提起裙摆,抬脚便往里走。
小丫鬟热心,脚跟脚地跟上来:“我力气大,我替您扶出去吧。”
春儿脚步猛一停,从袖里摸出一对银坠子,往小丫鬟手心一塞。
“劳烦你,替我找到尚仪女官,就说杨府丫鬟发了急症,求一顶轿子挪出去。再烦请女官稟知杨贵妃一声。”
小丫鬟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东西,“哎”了一声,拔腿就跑。跑出去两步又回头,撂下一句喘著气的话:
“我是礼部侍郎连大人家夫人的婢女,夫人放心吧。”
转眼间人便跑远了,春儿挽了一把大袖衫的摆子,露出底下一截藕色衬裙,飞跑起来。
暖阁的门半掩著。
她一推,门便轻巧开了。偏西的日光从她身后涌进去,爭先恐后地扑向屋里那个蜷缩的人影上。
进宝侧躺在木榻上。脸上的胭脂洇成一片不匀的緋红,反衬得底下的脸色越发青白,暖和的日光落在他身上,却平白让看的人觉得冷。
他沉在一个自己以为早就忘了的地方,胃里吐过,一下一下的攥。幻觉似的,像有冷硬的、乾枯的东西在臟腑里搅。
在胡信面前他还能绷住,脊背挺著,像是波澜不惊。可一出了那扇半锁的院门,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骨头。眼前发黑,胃里有东西往上涌。深一脚浅一脚的踩著,连自己怎么被安置在这儿都模模糊糊。
春儿愣了。下一瞬,她已经飞扑过去。
“怎么了,一会儿功夫怎么这样了?”她蹲下身,手背贴上他的额头——滚烫。
她侧侧身子,脊背挡住了外头正照著他眼睛的阳光。。
进宝眨了眨眼,像刚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他看见是她,撑著自己要坐起来,胳膊一软又跌回去。
“结束了?”他声音还掐著,將自己嗓子造成女声,“没注意时辰……”
“您別动,烧著呢。这会儿没人了。”
春儿一把按住他的肩。
进宝没挣。他靠著她喘了几口气,没再掐著嗓子:“……我没事。走吧,贵妃那儿还等著。”
他想从榻上撑起来。袖子却甩出去,打在木质的榻板上——
咚。
那声音不对,像木头敲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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