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是贵妃遣来的,一顶青帷小轿,刚够两个人挤著。
春儿把进宝塞进去,自己也跟进来,轿帘一放,外头的光线被遮去大半。
轿夫是贵妃用惯的,脚步又快又稳。轿厢晃的幅度很轻。
进宝靠著轿壁闭著眼。他的呼吸很重,像每一次吐气都在消耗什么了不得的力气。春儿把他的脑袋拨过来,靠在自己肩上。他没挣、也没应,只是睫毛颤了颤。
轿子经过一道宫门,光线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春儿的手一直握著他的。他的手指凉,她的也凉,两只凉手握在一起反倒生出一点温来。
她的脑子没有停过。
胡信,御前的人,知道进宝是谁。
她忽然想起,刚刚那小丫鬟跑回来时在殿外说的话:“我方才在殿门口,瞧著个大太监往里瞧呢。你们一出来,那眼睛都黏夫人和小姐姐身上了。”
那一定是胡信,他在盯。
春儿脊背躥起一阵不寒而慄的凉。
这不同寻常,既然只是求人办事。进宝为何如此篤定他会说出去?
似乎有哪里还没解释通,进宝绝不是杯弓蛇影的性子。
她把进宝的手握紧了一点,像在確认他还在。
“胡信,要您办什么事?”她用气声问。
进宝沉默了一会儿,轿子晃了晃,他头晕似的依靠在春儿肩头,声音又低又碎,轻轻喘著:
“……他要,慎刑司的胡掌事,死。”
春儿的手指猛地一蜷。
轿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轿夫的脚步声和偶尔的轆轆车响。
轿子里又一阵暗,很快亮起来。又过了一道宫门。
她慢慢又问:“那……他拿什么诚意求您的?”
进宝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
“您別瞒我了。”春儿的声音很轻,但稳,“咱们一起想办法。”
轿子又晃了一下。进宝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转了个方向,指尖扣住了她的指缝。
“他说皇帝在求神医、求长生,给了一沓医考题。”
他睁眼瞥一下春儿,她正侧著头,拿那种询问的眼神看著自己,像等著他再说出什么。
她知道自己有哪儿不对——说不上是不是心虚,这念头砸进进宝昏沉的脑子里。
嘴唇张合几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乾的厉害。
“这次若办得了,下次,我不知道他又拿什么来『求』。”
“哪次办不成……呵。”
春儿收回眼神,点点头,像是全然信了。
“人心不足……可五皇子有意大位,等那时候,我们便不用躲了……”
进宝悄悄呼出一口灼热得气,听见这话眼神又闪了一下。不对的,春儿不知道——胡信知道的不只是他的身份。即使五皇子真有那一天,他的来处也永远见得不光,胡信也永远能拿住自己。
他那只手扣得很紧。
春儿偏过头,在他发顶上落下一个吻。
“这消息对杨家来说有利可图,也许能让杨家协助。”
这话说的很稳,不像是一时的安慰。倒像是掂量了许久的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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