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3月2日,中午11:30。

灾难后第260天。

那辆破旧的厢式货车从最后一个山弯里衝下来的时候,已经彻底没了脾气。

油门踩死,发动机却只在胸腔深处挤出一阵空洞、疲惫的呜咽声,像被反覆折磨过的老人,连咳嗽都变得敷衍。轮胎陷在半尺深的泥浆里,缓慢地、徒劳地空转,把黑亮发黏的烂泥反覆揉进早已不成形的路面。

车子碾出深陷的辙印,又很快被流动的淤泥抹平,仿佛这条路从来不欢迎任何留下痕跡的东西。

“咣当!”

底盘猛地擦过一块藏在泥下的尖石。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后,车身像被人从侧面狠狠抽了一鞭,剧烈晃动。车厢里的人被惯性甩向前,又在死寂中各自稳住。

之前在绿洲,他们曾偷听到那个李营长的广播,说是荆汉市有倖存者聚集点。那是他们这一路奔波唯一的指望。可现在看来,这条路比想像中还要难走。

一路上遇到的曾有人存在过的痕跡,早都被搜颳了无数遍,只剩一些用具,吃的东西连点渣都没留下。

於墨澜没有立刻把车窗摇上。

他刻意留了三指宽的缝,指尖搭在冰凉的摇柄上。这是灾难前留下的习惯,灾难后成了刻进骨头里的本能——任何时候都要给自己留一条感知外界的缝隙。

第一股风钻进来,湿冷刺骨。

第二股风,却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被时间熬出来的气味——油脂在烈火上反覆翻滚、沉淀后的厚腻;湿柴烧不透时冒出的呛人青烟;还有肉被煮到骨髓发软,筋膜里的胶质彻底溶化后,才会散发出的、令人下意识分泌唾液的甜香。

是肉汤。

这个判断几乎在一瞬间成形,却没有人愿意说出口。

车厢里变得异常安静。

连续半个月,他们靠带来的那点红薯干和压缩饼乾充飢,肠胃早就寡淡得发苦。这股突如其来的香气像是一把鉤子,勾得人胃里一阵绞痛,连带著太阳穴都突突直跳。

李明国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得有些艰难。他的脚不受控制地往油门上压了压,像是想快点逃离这诡异的地方,又像是被香气勾著,捨不得走。

“闭嘴,別吸气。”於墨澜低声压制,眼睛依旧死死盯著前方。他迅速摇上了车窗。

李明国猛地回神,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他脚下的油门踩得更深了些,车身猛地向前一衝,差点撞上路边的一块界碑。

即使关上了窗,那气味也像是顺著空气的纹路,贴著鼻腔慢慢爬进来,停在喉咙上方,不肯下去,也不肯散。

林芷溪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她把身旁的小雨往怀里又带了带,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幅度,怕惊动空气里的什么东西。孩子似乎也感觉到了异样,没有挣扎,只是从母亲肩窝的缝隙里飞快地往外看了一眼,又立刻把脸md回去。

青石镇的街道狭窄而漫长。

两侧的房屋挤压著彼此,灰色的檐口几乎贴到对面的墙面,逼仄得让人喘不过气。潮湿的空气被困在这里,无法流动,水珠沿著发黑的屋檐滴落,在积水里砸出细碎的涟漪。

而那股肉汤味,就顺著这些低洼、砖缝和积水,被按进街道深处,一点点往前推,浓度越来越高。

车速慢得近乎爬行。

那味道始终贴著车身左侧,不远不近,像一条耐心的影子。

路过几户人家时,於墨澜发现门前的水泥地顏色明显不一样。

有人用过大量的水,冲刷得很仔细,黑色的水痕沿著砖缝蜿蜒流向排水沟。沟渠是通的,里面的淤泥被人一锹一锹清到两侧,堆成两条低矮湿软的黑色脊樑。

这在灾难后的世界里,极不正常。谁会浪费宝贵的水去洗地?除非地上有什么一定要洗掉的东西。

“……有人在用水。”苏玉玉低声说。

她的目光瞄著地面,“而且是最近。水还没干透。”

李明国没有应声,只是收紧了方向盘。仪錶盘上的油表红灯亮得刺眼。他们能滑行到这里,全靠刚才那一路下坡的惯性。

车子拐进一条更深的横巷,巷口的空气忽然变得更热。

一股白汽贴著墙根往外冒,不急不缓,像已经持续了很久、稳定而顽固的呼吸。

那气味陡然变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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