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划开第二个。紫菜。
第三个。红枣。
全是乾货。脱水蔬菜、乾果、甚至是几袋真空包装的腐竹。
没有欢呼。
在这种巨大的惊喜面前,人的第一反应往往是恐惧。恐惧这是幻觉,恐惧这背后藏著某种致命的陷阱。
大家站在黑暗中,看著那一车如山般的物资,谁也没有说话,只能听到彼此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隧道里迴响。
“这车……”徐强用手电照向驾驶室的方向,光柱在积满灰尘的挡风玻璃上晃动,“有点不对劲。有货没人?”
於墨澜跳下车,走到车头位置。
驾驶室的门严重变形,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挤压过。他用袖子擦掉玻璃上厚厚的积灰,把手电光贴在玻璃上往里照。
驾驶座上有一具尸体。
是一具已经完全风乾的乾尸,穿著一件褪色的蓝色工装,身体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向后仰著,嘴巴张得很大,下頜骨脱臼般地垂著。
“撞击点在右前,但他却是左腿被卡住了。”徐强凑过来,指著光柱照亮的地方。
仪錶盘下方的钢铁支架在撞击中发生了严重的错位,像一把锋利的剪刀一样,死死咬住了司机的左大腿。骨头可能当时就碎了,黑色的干血在裤管和脚垫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壳。
“他没死在车祸里。”
於墨澜的目光落在副驾驶的座位上。那里散落著几个被撕开的真空包装袋。
地上有嚼碎了又吐出来的干香菇渣,还有几颗咬了一半的红枣,散落在乾尸脚边。
“他活著,困在这儿,困了很久。”於墨澜的声音很低,带著一丝彻骨的寒意。
“他手里有吃的啊。”李明国不解,“这不都是乾货吗?怎么还死了?”
“就是因为是乾货。”
於墨澜指了指那个张大嘴巴的尸体,还有那个乾瘪得像枯树皮一样的喉咙,“他腿断了,动不了。这隧道里又是乾的,一滴水都没有。”
“人在失血和剧痛的时候,最缺水。他饿急了,也许是出於求生本能,也许是疼昏了头,拆了这些干香菇和紫菜往嘴里塞。但这些脱水蔬菜一进胃里,就吸水。”
於墨澜停顿了一下,似乎能想像出那个绝望的画面:黑暗中,断腿的司机大口嚼著那些乾巴巴的东西,却越吃越渴,越渴越想吃点什么压一压。
“最后……他是活活渴死的。就在这点吃的上面。”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明国下意识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守著满满一车的食物,却因为没有一口水,被这些救命的粮食吸乾了最后一滴体液。这种死法,充满了黑色的荒诞,比直接撞死要残忍一万倍。
“別看了。”
於墨澜收回手电筒,光线从那张绝望的乾尸脸上移开,“搬东西。拿我们能带走的。这是老天爷赏的,也是这司机命换的。”
隧道空气不流通,他们没有在隧道里生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所有人像是一群沉默的工蚁,开始在两辆车之间往返。
纸箱在手中传递,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每个人都憋著一股劲,搬运的速度快得惊人。汗水流下来,滴进眼睛里,没人去擦。
“这路……怕是早被人忘了。”李明国搬著一箱红枣,喘著气,小声嘀咕了一句,“要不然早被人搬空了。”
於墨澜把一箱干蘑菇塞进自家车厢的缝隙里,低声回应:“没人愿意绕远走旧道,也没人想进这种没光的黑窟窿。这是咱们的命,也是咱们的运。”
搬运进行了半个小时。车斗被塞得几乎没了落脚的地方。
苏玉玉负责在车上码货。她把那些纸箱拆开,把真空袋拿出来,塞进车厢壁的夹层里,塞进座椅底下,儘可能利用每一寸空间。拆下来的纸箱也可以垫在下面睡觉用,隔潮。
“够了,车还要坐人。”於墨澜看著几乎压到极限的悬掛,轮胎都被压扁了一截,“再装车轴要断,咱们就得跟这司机作伴了。”
徐强有些不舍地看了一眼那辆物流车里剩下的一点货,又往兜里抓了两把,咬了咬牙,重新把尾门合上,用力推了两下。
“走。找个有亮的地方休息。”
车子重新发动。驶出洞口的那一刻,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回来。
外面的雾气依旧浓重,湿冷的空气瞬间糊满了挡风玻璃。那个乾燥、充满纸板味的世界被留在了身后,重新没入黑暗,等待著下一个迷路的旅人,或者永远沉睡。
车停在出口路边一处稍微隱蔽的凹地里。
他们用铝锅煮了一点水,撕开一包干香菇,扔了点蔬菜乾和几颗红枣进去。
水开了。
一股淡淡的、带著甜味的香气在狭窄的车厢里瀰漫开来。那是真正的食物香气,乾净、纯粹。
小雨捧著缸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红枣的甜味顺著舌尖流进胃里,那种久违的糖分刺激得唾液腺疯狂分泌,腮帮子一阵阵发酸。
“別吃过饱。”於墨澜手里拿著半颗红枣,慢慢地嚼著,品味著那丝甜味,“咱饿惯了,吃多了胃受不了。枣子带在身上,饿得狠了就含一颗。”
没人反驳。飢饿是常態,饱腹感反而是危险的信號。
吃完东西休息了会,车子继续上路。
没有人回头看那个隧道口。它依旧像个沉默的黑洞,静静注视著这辆离去的车。
徐强擦了擦嘴角的汤渍,把那一丝甜味舔乾净:“这种地方,下次就算路过也別指望还能碰上。这种运气,一辈子也就一次。”
“有这一次就够活一阵子了。”李明国拍了拍身边的一个纸箱,脸上露出一种满足的痴笑。
苏玉玉把一小袋红枣递给林芷溪:“给小雨揣著。这东西补气血,比药好使。”
林芷溪接过袋子,塞进女儿的口袋。手指碰到了那颗硬硬的彩色玻璃珠。
雾还没散。
车灯在前方开出一条窄窄的光道,走一段,清一段,又迅速被周围涌上来的雾气填满。
於墨澜握著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
“我们现在走的,全是別人不想走的路。”
没有人接话。车轮碾过湿漉漉的国道,发出单调的哗哗声。
他们都知道,隧道里的补给是老天爷赏的饭,但这顿饭吃完了,路还得继续走。前面的雾里还有什么,他们最终停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日子还得过,哪怕这日子像这雾一样,看不清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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