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
她把一把掛麵折成几段丟进去,麵条在沸水里翻滚,泛起白沫。想了想,她又从怀里摸出两块压缩饼乾,用刀柄敲碎了,撒进锅里。最后是之前捡的乾货和一小撮盐,她捻动手指的时候极慢,生怕多撒一粒。
灾前可没有这种食谱,这简直是乱煮,锅里煮成了一锅褐色的糊糊。
没有油花,有麦子被煮烂后的那种原始香气。这味道在旷野里飘散开,勾得人肠胃一阵阵痉挛。
六个碗摆在地上,大小不一,但都还完整。有瓷的有塑料的。
林芷溪分得很匀。
没人说话,只有吸溜麵糊的声音。
李明国端著碗,蹲在地上,吃得极快。吃完了,他伸出舌头,把碗底那一层薄薄的淀粉糊舔得乾乾净净,连碗沿都舔了一遍。
苏玉玉吃得慢,每一口都在嘴里抿半天,似乎想把那点碳水化合物直接通过口腔黏膜吸收掉。
小雨坐在一个旧轮胎上,两只手捧著跟她脸一样大的碗。她喝一口,停一下,眼睛盯著跳动的火苗,不知道在想什么。
於墨澜没急著吃。他看著那锅底剩下的一点汤,又看看那辆厢货。他在算计能带走多少。
半小时后,锅见底了,火也成了余烬。
第二天一早。
“动起来。”
於墨澜站起身,把碗隨手扔进草丛里。大家都吃饱了,这瓷碗没用了,带著重,是个累赘。
“把所有能隔水的东西都找出来。垃圾袋、雨衣、保鲜膜、胶带。”
他走到车头,拔出发动机的机油尺,又拧开机油盖子。黑乎乎的废机油散发著刺鼻的味道。
“这个抹裤子和腿上。厚点抹。这玩意儿能隔点寒气。”
车厢里光线昏暗,瀰漫著一股陈旧的霉味和汗酸味。
林芷溪正跪在地上给小雨收拾背包。她的手在抖,几次拉锁链都没拉上。她把几节备用电池塞进包里,想了想又拿出来,塞进自己口袋,怕孩子背太重。
小雨很安静。她不像个十一岁的孩子,倒像个认命的老人。
当於墨澜拿著那半桶黑乎乎的废机油和一卷工业保鲜膜走过来时,小雨已经把裤腿卷到了大腿根。
那两条腿瘦得像是乾枯的柴火棍,膝盖上全是磕碰留下的青紫,还有几处冻疮结了痂。
“爸,勒紧点。”
小雨的声音很轻,带著点鼻音,“我不怕疼。要是漏水了,腿就烂了。”
於墨澜的手顿在半空,沾满机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说话,蹲下身。
冰冷的机油涂在孩子温热的皮肤上,小雨打了个激灵,大腿肌肉紧绷著,但她咬著嘴唇一声没吭。
於墨澜涂得很厚,黑色的油膏盖住了原本的肤色。接著是保鲜膜。
“滋啦——”
撕扯保鲜膜的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圈,两圈,三圈。
他缠得很用力,保鲜膜紧紧勒进肉里,把皮肤勒出一道道惨白的印记,那是阻断血液流通的力度。这时候管不了血流不通,只要能隔绝外面的毒水就行。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缠完保鲜膜,套上黑色的厚垃圾袋,再用黄色的封箱胶带在膝盖和脚踝处死死缠住接口。
每个人都这么处理。
十分钟后,六个人站在路基上,下半身裹得像是黑色的木乃伊,臃肿、怪异,透著一股绝望的滑稽。
食物他们挑品质好的带,不好煮的全扔了。
大铁锅被林芷溪留在车厢角落,她只带了个轻便的铝锅。还丟了两件太厚带不走的棉大衣。
於墨澜最后一次检查了那辆老厢货。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这辆车陪他们跑了將近上千公里,挡过风雪,挡过流弹,现在它就像一头力竭倒毙的老马,被主人遗弃在荒原上。
於墨澜拍了拍冰凉的车门铁皮,掌心传来一阵粗糙的触感。
“走了。”
他转过身,没再回头。手里紧紧握著那根用来探路的撬棍,另一只手牵住了小雨。
一行六人,像一队沉默的蚂蚁,背著各自的全部家当,一步一步挪向那片黑水。
最先下水的是徐强。
水面破开,黑色的液体瞬间没过了他的脚踝。
那种冷往骨髓里钻,隔著垃圾袋和保鲜膜也能感觉到。水的压力挤压著小腿,每迈一步,都要克服巨大的阻力。
於墨澜也牵著小雨下了水。
水面泛起一圈圈浑浊的涟漪,推开那些漂浮的死鱼和垃圾。水到小雨大腿,她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於墨澜一把把她拽住。
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水声。
他们慢慢走进那片巨大的、散发著死亡气息的堰塞湖,向著远处那座沉默的水泥森林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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