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9月15日。

灾难发生后第456天。

黑雨停了。

这种停歇並不意味著仁慈,而是某种宏大灾难在漫长的宣泄后,进入了冰冷的间歇期。

天空的顏色转为一种透著寒意的、近乎透明的青白,如同被冻裂的冷铁。

气温在三天內发生了断崖式下跌。大坝內部原本闷热、潮湿、带著腐烂味的空气被瞬间抽乾。寒流顺著宽阔的溢洪道和通风管口灌入,像一柄柄无形的凿子,敲打著每一寸钢筋混凝土。

地面的温度降到了4摄氏度,呼出的白雾在空气中凝结,久久不散。

半个月前的血腥气,在这股寒流里被彻底封冻。

张铁军、赵刚和赵子龙在坝顶被处决的过程很快,没有任何旁观者,也没有宣读冗长的罪状。

三声枪响被滚滚的江水声瞬间吞没。尸体被捆上废弃的铅块,直接沉入了库区深不见底的死水里。

背叛者不配占用土地,甚至不配变成骨灰,当然,大坝没有变態到拿死人做苏玉玉温室里的肥料——有人提过,苏玉玉死也不同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我们还是人。”

所以他们只適合在黑暗的水底,与淤泥和废弃工具机烂在一起。

张铁军在公审之后,再也不肯吐露任何事情,包括他是如何和周涛勾兑的,还有哪些人参与其中。这些秘密和他的尸体一起沉入了江底。

大坝的权力拼图在半个月內完成了冷酷的重组。

林芷溪搬进了后勤主管那间原本充满菸草味的办公室。她撤掉了张铁军留下的所有软装,只留下一个柜子,一张空荡荡的长条桌。她用一种近乎偏执的精確,重新清算了每一粒抗生素、每一升柴油和每一袋密封口粮。

於墨澜正式恢復了特勤队长的职务,而梁章则在秦建国的默认下,顺理成章地全盘整肃了保卫科。

一人抓外勤,一人控內卫。大坝的秩序恢復了。

寢室走廊尽头,一处避风的死角。

於墨澜坐在低矮的马扎上,膝盖上铺著一张发黄的旧报纸,那是灾难前最后一批印刷品。

徐强站在他身后,手里拿著一把保养良好的手动理髮剪。这种推子可以说是古董了,大概二十年前的东西。电动的不耐用,还是机械结构更为可靠。

这都是搜索队在理髮店翻的。一般搜索队的任务是,大坝里有人提需求,然后投票,再定点搜索。之前在路上他们头髮长了,都是直接用剪刀乱剪。

徐强用沾了机油的棉纱仔细擦拭过刃口,推子在触碰头皮的一瞬间,金属的凉气钻到头皮里。

“於头儿,忍著点,这推子凉。”

“什么鱼头,你故意的吧。”於墨澜轻轻笑骂一声。

徐强按住於墨澜的肩膀,他的指尖布满了厚茧。推剪在头皮上发出规律的嚙合声,“咔咔……咔咔……”。於墨澜闭著眼,感受著那一排排细密的钢牙咬过髮根。大坝里不缺机油,这种精密工具在徐强手里被养得很好,没有任何夹头髮的刺痛感。

硬茬茬的碎发落在报纸上,发出细碎、急促的沙沙声。

“再往左偏点。”徐强低声念叨,“这回给你推短点。前阵子你那头髮长得都快盖住眼了,在外面跑的时候容易挡视线。当兵的,得露出一双招子来。”

於墨澜睁开眼,看著窗玻璃倒映出的那个模糊重影。

镜面里的男人脸部轮廓愈发消瘦,颧骨高耸,像两块生铁。眼角一道一厘米长的暗紫色疤痕在寒气中微微隆起,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损伤。

“好了。”徐强抖了抖手中那块充当围布的灰色粗布,“精神多了。”

於墨澜站起身,拍掉衣领上细碎的黑髮。他没有去照镜子,徐强剪的能好到哪去,对他而言毫无实际意义。他走到外面,看向另一头。

十米外的空地上,一声沉闷且充满韧性的弦响切开了冷凝的空气。

“崩——”

小雨站在那里。

她套著那件原本属于于墨澜的灰色工装大衣。新的秋冬运动装还没来得及找,那衣服对她来说太大了,下摆几乎垂到了脚踝,袖口向上卷了两道,露出了一截在冷风里显得过分苍白的手腕。但这双手腕此刻稳得像雕塑。

她手里握著那把蓝色的hoyt反曲弓。还是乔麦送的那把。这种用於专业竞技的反曲弓拥有极其复杂的动能曲线,深蓝色的漆面在灰暗的水泥色背景中,呈现出一种孤独且高级的质感,提醒人们这是现代的工业造物。

三十米外的草靶上,已经垂直扎著三根玻纤箭。碳箭金贵且装了猎箭头,练习时不捨得用。

小雨没有急著射出第四箭。她站在风口,白色的呼吸雾气在唇边聚散。她侧过身,身体重心微沉,左手稳稳推开弓柄,右手勾住尼龙弦,缓慢、匀速、精准地向后拉伸。

地中海式。隨著弓臂的弧度张满,蓝色金属架在冷光下折射出一抹刺眼的光。

虽然才十二岁,但在这一年的顛沛流离中,她的个头竟拔高了一截。

原本圆润的脸庞塌陷下去,显露出了清晰的下頜线,眼神中属於孩子的惊惧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漠的稳定。

於墨澜走过去,停在她身后三步的位置,没有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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