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很冷。
於墨澜背脊发紧。他之前考虑的是生存,现在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另一层——秩序。
在一支试图重建国家秩序的正规力量面前,白沙洲大坝的存在本身就是问题。
秦建国又吸了一口烟。
“还有一件事。”他说,“洪水。”
他没有看於墨澜。
“当年开闸记录还在。责任在我。”
“追责不会区分年代。我死无所谓。”他顿了一秒,“但跟我一起守坝、拒绝撤离、持枪的人,会被怎么定性,你想过吗?”
於墨澜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窗外,窗外江面一片暗灰。
“如果是正规清场,”秦建国低声说,“不会接管。”
“你是说他们会把不受控的据点抹掉。”於墨澜说。
屋里很久没人说话。
煤炉里木炭塌了一块。
“不一定,但只剩两条路。”秦建国说,“留在这,赌他们放过。或者——走。”
“走?”於墨澜问。
“坝守不住。”秦建国说,“我们对付流民还行,对正规力量,没有对抗能力。”
他没有再说打击方式,但意思已经够了。
“消息封锁。”他说,“对外只说警戒升级。特勤队核心知道情况,其余不提。”
“车辆、武器、粮食——先做战备清点。”他说,“別说用途。”
於墨澜点头:“万一有人察觉呢?”
秦建国看著窗外。
“那也……没办法。一旦『官方来了』坐实,人心先散。还没外力,我们自己就会打起来。”
他说完把烟摁灭。指尖被烫到,他也没动。
於墨澜离开总控室。走廊风声尖厉,从混凝土缝隙挤进来,带著细雪。
远处转运站的废墟还有一点余火的亮光,坝顶巡逻步道全是冰。
梁章缩在哨位里,军大衣裹到下巴,指间夹著半支烟。
看到於墨澜,他赶紧掐灭,踩进雪里。
“於队。”他凑近,压低声音,“那边是不是有消息了?”
於墨澜停步:“谁说的?”
“没谁。”梁章摆手,“换班那小子听见机房有动静,瞎猜。”
他靠近一点:“是不是……要来收编我们?”
风吹著他的帽檐。眼神里有紧张,也有一丝期待。
於墨澜看著他。
“你也是老兵。”他说,“这种事能问?”
梁章脸色变了一下。
“我知道规矩。”梁章说,“但大家都在传。要真来人——我们这算什么?”
於墨澜盯著他几秒。
“先把阵地布好。没良心炮阵位重新校对,任何流民接近警戒线,先警告,再……再清场。这是秦工命令。”
梁章嘴唇动了动,最后点头。
“明白。”他转身回哨位。
於墨澜看著他的背影。瞒不住,谣言已经提前在坝里走动了。
他没再停。
车库灯火通亮,喷灯火焰在风里晃,柴油味很浓。
徐强半个身子钻在一辆老重卡底下,敲油管。两个人在旁边摇曲轴,冻得直跺脚。
於墨澜踢了一下轮胎。
“老徐。”
徐强滑出来,一脸机油:“咋?”
“別修这辆了。”於墨澜说,“先把所有能动的车列出来。皮卡、卡车、拖拉机、农机,只要四个轮子能转,全登记。”
徐强愣了一下。
“咋了?周涛没死?”他问。
“战备检查。”於墨澜说,“油箱加满,掛拖鉤,配备胎和油桶。对外就这么说。”
徐强盯著他。
停了两秒。
“要出远门?”他低声问。
於墨澜没回答。
“先做。”他说。
徐强点头。
“明白。”
他没再问。
值班室里,赵大虎把脚架桌上,手里拋著一颗拆了引信的手雷。看到於墨澜,他立刻收腿。
“头儿。”他笑,“外面说国家要来人。咱们是不是要转正了?要有编制了?”
“编制个屁。”於墨澜把大衣掛好,倒了杯冷水灌下去。
“武器清点。”於墨澜说,“炸药包、手雷、枪弹,全装箱。分类標记。”
赵大虎脸色收紧。
“要打谁?”
“不该问別问。”於墨澜看著他,“大虎,把这事做好。”
赵大虎沉默一秒,啐了一口唾沫。
“行。”
屋里重新安静。
於墨澜坐下。桌上的对讲机忽然亮灯,电流的沙沙声:“我是李明国。”
於墨澜拿起对讲机:“说。”
“信號还在。”李明国说,“频率没变。”
於墨澜等他继续说。
“重复內容多了两个词。”
“什么?”
对讲机那端沉默了三秒。
“荆汉,白沙洲。”李明国说。
屋里更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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