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屋,苏白就让铁妮坐在空床的床沿上,自己转身去墙角拎暖水瓶。

“你先坐著別动,我给你打点热水,擦洗一下。你这一身土,躺床上该把床单弄脏了。” 她语气很自然,没有嫌弃的意思,只是陈述事实。

铁妮低头看看自己,手背上还有泥印子,裤腿和袖口黑乎乎的。

她有点侷促地点点头。

苏白用搪瓷盆兑了温水,浸湿毛巾,拧得半干,走过来递给铁妮:“给,先擦擦脸和手。身上……你能自己擦吗?要不要我帮你?”

铁妮连忙接过毛巾:“俺自己来,俺自己来。” 她不好意思让別人帮忙擦身体。

她仔细地擦了脸、脖子、手臂,盆里的清水很快就变浑浊了。

苏白又给她换了两次水,直到擦出来的水不再那么脏。

擦洗过后,铁妮觉得身上清爽了许多,但看著自己那身实在没法再穿的脏衣服,又犯了难。

苏白打开自己的衣柜,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一件她早些年穿的女式军装上衣,还有一条同样旧但乾净的深蓝色军裤。

衣服对铁妮来说还是太大了,但总比她那身破烂强。

“来,先换上这个,凑合一下。你的衣服我看看能不能洗出来。” 苏白把衣服递给她。

铁妮接过那件带著乾净肥皂气息的旧军装,摸著手感结实的布料,心里涌起一阵陌生的暖意。

她背过身去,笨拙但认真地换上了这身对她而言过於宽大的衣服。

袖子挽了好几道,裤腿也捲起来,看起来有些滑稽,但整个人乾净利落了不少。

苏白看著她,心里那点怜惜又多了几分。

她想起铁妮那空荡荡的、除了破旧衣服再无长物的样子,再看看这身不合体的旧军装,一个决定冒了出来。

“铁妮,你就在屋里待著,別乱跑。我出去办点事,很快回来。”

苏白一边把铁妮换下来的脏衣服泡进盆里,一边叮嘱道,“桌上有水杯,渴了自己倒水喝。要是累了,就躺下睡会儿。”

“嗯。” 铁妮应了一声,乖乖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揪著宽大的裤腿。

苏白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她走得很快,脚步带著一股压著的火气,方向直奔团部办公室。

她要去找顾大力。

不是以军医的身份,而是以一个看不下去的路人身份,一个还有点良知的旁观者的身份。

她得问问。

他到底打算怎么安置这个孩子?

难道就让人家穿著这一身不合体的旧衣服?

孩子的娘还在医院,他是不是该拿点钱出来,至少让孩子有身能穿的像样?

这爹当的,也太不像话了!

听著苏白的脚步声远去,门被关上的轻微“咔噠”声响起,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铁妮坐在床边,一动没动。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乾净的水泥地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屋子里有淡淡的药水味和肥皂味,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外面远远传来的、模糊的操练口令声。

爹不想见她。

这个认知,犹如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吃饱饭带来的那点暖意和睏倦,都被这块石头压散了。

为什么?她做错了什么?娘又做错了什么?

她想不明白。小陈叔叔说他爹有任务,是骗她的。她想起苏阿姨和小陈叔叔之前小声议论的话——“五十块钱”、“太狠心了”。

难道爹真的……討厌她们?討厌到连见一面都不肯?

可是娘说爹是英雄。英雄怎么会是这样的?

铁妮心里的委屈、不解、还有一点点不肯熄灭的期盼,拧成了一股越来越强的执拗。

她不能就这么等著。她得见到爹。

她要亲口问问他,到底为啥。

就算……就算他真的不要她了,她也要听他亲口说出来。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铁妮从床边站了起来。

宽大的裤腿拖在地上,她不得不提著点裤腰。她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外面静悄悄的。

她小心翼翼地拧动门把手,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空无一人。

铁妮深吸一口气,闪身出了门,然后凭著模糊的记忆,朝著刚才来的时候,路过的一片看起来像是办公区的房子方向,挪动脚步。

她走得很慢,儘量不发出声音,眼睛警惕地观察著四周。

她不知道爹具体在哪里,但总要去找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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