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能背著母亲徒步几百里,能在军区哨兵面前,举起岗亭的孩子。

规矩,拦不住绝境中爆发的生命力。

“可谁知道,那孩子拿了那张废纸,背著杨小芳,真就走了!这一走,就再没回来!”

“头几天,俺还觉得她们肯定在县里就待不下去了。可等了十天半个月,没音讯。俺心里头开始打鼓,托人去县里汽车站问,去卫生院问,都没人见过那么一对母女。又託了去省城拉化肥的拖拉机手留意,也没有信儿。”

“大力,这都一个多月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俺这心里头……天天跟油煎似的!那是两条人命啊!就算杨小芳有千错万错,那铁妮总是个孩子!还是个那么……那么有股子狠劲的孩子!”

信写到这里,字跡有些凌乱,透出写信人的焦灼和愧疚。

“俺知道,你肯定不想再沾她们娘俩的事。可……可俺没办法了。俺就是个大队支书,能耐就到这儿了。

想来想去,只能厚著脸皮给你写这封信。万一,万一她们真是去找你了呢?万一她们在军区呢?

大力,看在铁妮那孩子好歹叫你一声爹的份上,看在……看在她娘跟你也做过一场夫妻的份上,你能不能……帮忙找找?给个准信儿也行,让俺这心里头踏实点。”

信的內容到这里似乎该结束了。

但下面还有几行字,墨水顏色更深,像是犹豫了很久,最后才下定决心添上去的。

“大力,还有句话,俺憋了好几年了,今天也一併说了吧。”

“铁妮那丫头,这些年,在村里头,是吃著百家饭、受著白眼长大的。可这孩子,性子硬,骨头也硬。她越长,那眉眼,那股子拗劲,还有那身怪力气……俺是看著你从小长大的。”

王长贵的笔跡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

“俺越看越觉得,铁妮那孩子,像你。像极了小时候的你。倔,认死理,有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蛮劲。”

“大力,你摸著良心,再好好想想。”

“七年前的事,你真的就那么確定吗?那孩子……真的就不是你的种吗?”

最后这个问句,像一把烧红的锥子,猛地扎进顾大力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臟。

不是疑问,是质问。

是一个看著顾大力长大,也看著铁妮长大的老辈人,基於七年观察,发出的最沉重的质疑。

信,在这里戛然而止。

没有落款日期。

顾大力捏著信纸,僵在椅子前,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家属院里零星亮著灯,远处传来熄灯號的隱约旋律。

他却像一尊雕塑,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呼吸粗重。

王长贵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没盖章的介绍信……一个月的杳无音讯……村里的寻找和担忧……

还有最后那句:“那孩子……真的就不是你的种吗?”

这不是第一个人这么说了。

廖军长说过,苏白暗示过,他自己在看清铁妮那肖似自己的眉眼和性子时,也早已动摇了无数次。

但来自老家,来自知晓当年一切背景的王长贵的亲口质疑,分量截然不同。

它不仅仅是在质疑铁妮的血缘,更是在无情地拷问他顾大力这七年来,所坚信的那个“事实”的根基。

那个他因记忆残缺而构建起来、却导致妻女陷入深渊的“事实”。

如果连这个根基都是错的……

那他这七年的怨恨、冷漠,对妻女的拋弃,算什么?

他因为那个“错误事实”而对杨小芳造成的伤害,又该用什么来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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