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掌柜。”身后有一个声音响起。

马长贵转过头来,看到是马公公。

这个来自宫中的太监,此刻穿了一件普通商人標誌的靛蓝色长袍,腰间掛著一个算盘,头髮梳理得很整齐,看上去就是一个標准跑买卖的老帐房。

只是他那双眼睛里藏著的东西瞒不过人,那是在宫中住了二十多年才有的深沉。

“马公公起得真早。”马长贵招呼道。

“睡不著。”马公公来到船上,望著黑乎乎的大海,嘆道:“已经二十多年没有出海了。上一次还是跟著魏,去的南京……”

他没说完,但马长贵听懂了。魏公公,魏忠贤。

“马公公放心。”马长贵知道对方在担心什么,於是安慰说:“这条船是请福建老师傅造的,龙骨用的是南洋柚木,船板比一般的厚三寸。即使遇到大风浪,也能够承受住。”

马公公点点头,看了一下左右,见四下无人,便压低声音对马掌柜说:“马掌柜,你知道这次的生意为什么要派你去吗?”

马长贵愣了一下。

他只听说这趟差事是陛下亲自过问的,但具体为什么选中他……

“因为你父亲的案子。”马公公看著他:“陛下说那三个人,一个在辽东做参將,一个在登州做游击,还有一个在京城。等这件事情办成了之后,该翻的案要翻,该还的债要还。之前允诺的,陛下没忘,想给你翻案,得有个由头!”

马长贵的手紧紧地握住了船舷。

他的父亲马千山为登莱水师千户,在天启四年被扣上“通敌”罪名而被处死。

那一年他只有十五岁,和母亲连夜逃离了登州,之后隱姓埋名,种地、打鱼、贩卖私盐,什么苦都尝过。十几年了……

此刻再次提及,內心仍波澜起伏!

“马公公……”他的声音有点涩。

“別说了。”马公公拍拍他的肩:“把这事办成,比说什么都强。”

马长贵点了点头!

远处传来了更夫的梆子声,寅时五刻了。

到了启航的时辰了!

船夫解开了缆绳,拉起了船帆。

破浪號慢慢离开了港口,向著灰濛濛的大海深处驶去。

岸上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都被晨雾吞没了。

马长贵站在船尾,望著逐渐远去的陆地,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父亲每次出海的时候,他都会站在码头上送行。

看著一艘艘高大的战船越去越远,直到变成海天一色中的一小点。

父亲总是在船头站立著,背挺得笔直,宛如一根桅杆。

现在他也在船头,背也挺得笔直。

只是做的事,不一样了。

翌日,晴,海面风平浪静。

马长贵站在甲板上,看著三个船工在操练。

这是他定下的规定,不管有没有事情,每天早上都要练一个时辰。

操练的不是划桨,而是爬桅杆、绑绳索、补船帆。

他曾经做过私盐贸易,所以知道海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多练一天就会多出一份活命的机会。

“马掌柜。”一个年经的船工从桅杆上滑下来,凑过来问道:“那些人是什么来歷?”

他向著船舱的方向指去。

那里面住著三个“客人”,是马公公隨行人员,上船后就很少出舱,连吃饭都是送进去的。

马长贵瞥了他一眼说:“不该问的別问。”

年轻的船工缩了缩脖子,訕訕地走了。

马公公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的身边,低声解释道:“那三个,身份比较特殊,他们是……”马公公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用手指了指上面:“因为这次的货物很特殊,担心在运输过程中出现问题,所以派他们押送!”

马长贵多少也能猜到几人的来歷,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几人应该都来自皇城司。

说是皇上新设的一个衙门,专门处理那些不能见人的事情。

但也只是听说,无论皇上还是朝廷对外都没有承认有皇城司这个组织。

“他们……信得过吗?”他问道。

马公公笑了笑:“信不信得过,都得用。这世上,没有绝对信得过的人。”

马长贵点点头。

这句话他可以理解。

“马公公。”他忽然问:“您说,咱们这回的买卖,能成吗?”

马公公望著远处的大海,沉默了好久。

“不知道。”他说:“但是咱家知道一件事——不成也要成。陛下在等这批货物。”

马公公的话让马长贵感觉肩上又沉了一层,转脸看向远方。

破浪號在大海上平静地行驶了几天,都一帆风顺。

在第五天的时候,在海上遇到了暴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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