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十,朝鲜使臣洪翼汉抵达北京。

他是秘密来的,没有走官方的朝贡路线,而是扮成商人,从义州渡江,经辽东、山海关,一路奔波了二十多天。

一路上不敢住驛站,只敢住偏僻的小店,连说话都得压著嗓子,生怕被別人认出来。

他这次来,名义上是“贺冬至”,实际上,是来求救的。

后金这些年,一边打明朝,一边干朝鲜,囂张的很!

天启七年那场“丁卯胡乱”,后金兵三万,对外却號称十万,一路打到平壤城外。

朝鲜仓促应战,结果一败涂地。最后被迫签了兄弟之盟,和后金平起平坐。

说是兄弟,其实和后金的附庸没什么两样。每年要进贡,要送人质,要在后金使者面前低三下四。朝鲜人心里憋屈,可谁敢说个不字?

现在,后金又要称帝了。皇太极派人来汉城,要朝鲜国王李倧去瀋阳“劝进”。

李倧当然不想去。去了,就是承认后金的正统,就等於背叛明朝。

可他又不敢不去,不去,后金兵一定再次打过来。那帮人可什么都干得出来。

洪翼汉就是在情况下,秘密出发的。

十月初十夜里,他被悄悄带进了乾清宫。

崇禎坐在灯下,看著他。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半明半暗的影子。

洪翼汉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他来之前想过很多次,大明皇帝会是什么样。

可他没想到,皇帝看起来这么年轻,那张年轻的面容上自带一股属於上位者的威严感。

“洪先生请起。”崇禎的声音很平静:“赐座。”

洪翼汉谢恩,坐下。

但他只敢坐半边,身体紧绷著,像隨时准备再跪下去。

“贵国国王的信,朕看了。”崇禎拿起桌上的信,晃了晃:“后金逼他称臣,他不想从,但又不敢不从。是这个意思吧?”

洪翼汉从凳子滑落,再次叩首,额头触地:“陛下圣明。寡君日夜忧心,唯恐有负大明二百年之恩遇。然则……”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喉结上下滚动:“然则势不得已,恐难支撑。”

崇禎沉默了一会儿。

“洪先生,你知道朕这半年,在做什么吗?”

洪翼汉愣住了。他听说大明的皇帝病了,半年不上朝,朝政都交给首辅温体仁。

可眼前这个人,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穿。

“臣……臣不知。”

“朕在等。”崇禎道:“等一个时机。”

“时机?”

“后金要称帝,要逼你们低头。”崇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让洪翼汉的心跳加快一分:“但朕可以告诉你,三年之內,朕必出关。”

洪翼汉猛地抬起头。

“三……三年?”

“三年。”崇禎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朕不要你现在就信,你回去告诉你家国王,让他想办法拖。能拖多久拖多久。三年之后,如果朕没有出关,他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朕不怪他。”

洪翼汉的眼眶红了。

他想起二百年来的朝贡,想起万历年间那场救了朝鲜的战爭,想起朝鲜人年年祭祀的“再造之恩”。

那些牌位,香火,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陛下……”他的声音发颤,整个人伏在地上:“寡君若知此言,必当粉身碎骨,以待王师。”

崇禎摇摇头。

“不用粉身碎骨。”他弯下腰,亲手扶起洪翼汉:“活著,等著。就够了。”

他走回书案前,拿起一个小包袱,递给洪翼汉。

“这是朕的一点心意,带回去给你家国王。”

洪翼汉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叠图纸,画得密密麻麻,有正面图,有剖面图,有零件分解图。他仔细看了看,瞳孔骤然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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