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著,眼睛亮亮的,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摇摇头,有时候伸出手,比比划划。他虽然看不太懂,可就是觉得,她什么都懂。

这世上,能听他说话的人很多。

可愿意听他说话,又能让他把什么话都说出来的人,只有她一个。

她和他年纪相仿,又很乐意听他讲,因此江安下见著她便时常觉得欢喜。

他已经有半个多月没见著她了。

寻常时候他会清晨去江边,等了半晌,也没见著她的影子。他以为她病了,可又不知道她住在哪儿,只能干著急,等见著她拎著一个发灰的竹篮装著缝满补丁的麻布衣服来了,他才会放下心来。

今日,他一定要找到她。

他要把练枪的爹爹夸奖的事告诉她,要把凝息四重的喜讯告诉她,要把闭关的这些日子攒下的话,一股脑儿全告诉她。

江安下脚下越走越快,几乎是在跑了。

他穿过青石板街,绕过老槐树,走过那座小小的石桥,来到泥瓶巷口。

泥瓶巷,是临江镇最破旧的一条巷子。

巷口窄得只容两人並肩,巷子里头七拐八弯,两旁是些低矮的土坯房,墙皮斑驳脱落,屋顶长著枯黄的野草。地上坑坑洼洼。

江安下站在巷口,没有进去。

他想起陈小丫的种种。

她从不让他送她回家。

每次在江边分別,她总是摆摆手,自顾自地走了,从不回头。他若想跟著,她便停下来,转过身,使劲摇头,眼中带著一丝恳求。

他试过一次,跟在她后头,想看看她住在哪儿。还没到泥瓶巷,她便发现了,回过头来,眼眶红红的,拼命摆手,像是要哭出来。

他便不敢了。

他知道,她不想让他知道她住在哪里。

也许是因为家里太破,也许是因为爷爷奶奶太老,也许是因为別的什么。总之,她不想让他看见。

江安下在巷口徘徊了许久。

泥瓶巷里静悄悄的,没有人进,也没有人出。巷子深处,隱约可见几缕炊烟裊裊升起,又很快消散在灰濛濛的天色里。

他又想起,她穿的那件麻布衣裳,袖口磨破了边,补了好几层。她的手,总是冻得通红,指节粗大。

他还想起,她看他的眼神。

他忽然有些后悔。

后悔自己今日穿得太好了。

这件青色的袍子,是娘亲新给他做的,用的是上好的细棉布,针脚细密,合身得很。脚上这双布鞋,也是新的,鞋底纳得厚厚实实,走起路来舒服。

他穿成这样,站在泥瓶巷口,像个什么?

像个来瞧稀罕的富家少爷。

江安下咬了咬牙,转身想走。

可他刚迈出一步,又停住了。

他来都来了,怎么能走?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就去看一眼,看一眼她是不是在家。若是在,他便远远看一眼,不让她发现;若是不在,他便……他便改日再来。

他转身走进泥瓶巷。

巷子比他想像的还要破旧,还要狭窄。

两边土坯房的门都关著,有的门上掛著竹帘,有的门上贴著褪色的门神,有的门板已经歪斜,用木棍撑著。

他放慢脚步,一路走,一路看,心中怦怦直跳。

走到巷子深处,他忽然停住脚步。

左手边,有一扇破旧的木门,那就是小哑巴家的住处。

门上。

门上贴著一张纸。

江安下怔怔地站在那扇门前,眼睛死死盯著那张纸。

只觉得眼前一阵发晕。

他盯著门板,盯得眼睛发酸发胀,盯得眼前一片模糊。

他认得很多字,包括门板上的字。

可此刻,他恨自己认得字。

江安下站在那里,手脚冰凉。

他想转身走,想逃离这扇门,想当什么都没看见。可他的脚像生了根,动不了分毫。

那是一张红纸,方方正正,贴在门板正中。

红纸上有字,墨跡淋漓,是两个字。

两个字合起来,是一个大大的“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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