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门房敬畏,青泥论道

夏渊见眾人的士气皆已被调动起来,便不再多言。

他將桌案整理妥当,挥了挥手。

“接下来的时辰,你们便在堂內各自温书自习,细细体悟法术的关窍。老夫还要前往其他班级,进行月度考绩的审查。”

说罢,夏渊迈开步子,走出学堂,留下一室安静却暗流涌动的学子。

在这庞大的镇国公府族学之中,规矩向来严明。

一名致仕退下来的族老,往往要同时兼任、管理好几个班级的学务,这也是极其寻常的事情。

放眼整个京州夏家,达到这等资歷的族老约莫有七八十位之多,不过真正在族学內担任教諭、传道受业的,只有三四十位。

可莫要小看了这三四十人,他们无一例外,皆是度过了雷劫、真正拥有了八百载寿元的筑基期大修士。

这些人在朝堂上或许已经退居二线,但他们脑海中积攒的施法经验、对经义的独到见解,以及那一身深不可测的修为,皆是夏家之所以能屹立京州不倒的核心底蕴所在。

有这样一批筑基大修士手把手地教导打磨,夏氏子弟的起点,生来便比外头那些野路子散修高出了不知凡几。

之后的这一整天,学堂內再无波澜。

夏寅依旧如往常一般,端坐在自己的矮案后,宛如一座入定的石雕。

他在体內默默运转著【清心诀】,借著平復下来的心绪,双手藏在袖中,不断地进行著【草人傀儡】的神识微操练习。

哪怕已经知晓了诸多惊人的內幕,他的步调也未曾有丝毫紊乱,依旧在枯燥的重复中,一点一滴地肝著经验。

时光流转,转眼已是日落黄昏。

用过晚食后,夏寅按著老规矩,来到了灵茶工坊上夜班。

这半个月来,由於【行云】与【生火】二术皆已大成,他在內间烘焙“云雾灵毫”的动作越发举重若轻,那繁复的压水与分火过程,在他手中如同行云流水般自然。

大半夜的光景悄然而过,待到夏寅將最后一批烘焙好的灵茶装入防潮的玉匣之中,妥善收好,已经是到了下工的时辰。

他拍了拍身上沾染的些许茶灰,走出闷热的內间。

外头的大堂里,几盏防风灯笼散发著昏黄的光亮。

正当夏寅准备穿过大堂离去时,工坊的监工李管事从一旁的偏房里快步走了过来,出声叫住了他。

“寅哥儿,且留步。”

李管事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走到夏寅跟前停下。

“李管事,可是工坊里还有什么交代的事务?”

夏寅停下脚步,面色平静地询问道。

李管事摇了摇头,压低了些声音说道:“工坊里的事你办得极其妥帖,哪里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是长平族老那边传了话来。族老说了,你的差事干得好,明日清早,让你自己去他府上一趟,他將这个月的工钱拿给你。”

“行,我知道了。多谢李管事特意告知。”

夏寅听罢,心中明了这是夏长平为了规避仙司灵契月底结算的繁琐,准备当面重新给自己定契结帐了。

他未作过多探究,只是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行了个平辈的见礼。

虽说夏寅只是个二房的庶出子弟,但在这镇国公府里,那也是正儿八经的主脉少爷。

在李管事这等签了身契的下人和附庸管事面前,他就是毋庸置疑的主子。

但夏寅自打来到这工坊上工,无论面对谁,从未摆过半点主子的架子。

每日按时上工,与旁人说话也皆是平和有礼,这大半个月来,天天如此。

这般沉稳內敛的做派,让李管事对夏寅的观感极好。

看著夏寅转身离去的背影,渐渐隱没在夜色之中,李管事站在屋檐下,捋了捋下巴上的短须,在心中暗自感嘆。

“这寅哥儿,胜不骄败不馁,法术进境神速却还能屈尊降贵在这火炉边熬著,这脾性,是个能成事儿的————”

李管事在大家族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深知这等人物若是成长起来,手段必是了得。

“明日得回趟自己家里,和家里那些老小好好说道说道。”

他在心里暗自盘算著:“尤其是家里那几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混小子,必须给他们敲敲警钟。往后在府里遇到寅三爷,不说非得去巴结討好,但最起码得放机灵点,莫要被人当了刀使,平白无故地去招惹人家,若是恶了寅哥儿结下仇怨,將来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一夜无话,夜色在静謐中褪去。

次日清晨,天边的云彩还染著一层未褪的灰白,寒气在石板上凝成了微小的露珠。

夏寅起了一个大早。

他在偏院里用凉水洗漱了一番,换上一身乾净利落的青布直,连早饭也未及吃,便出了偏院,循著夏街的方向,径直前往掌管工坊事务的族老夏长平的府邸。

这夏长平的府邸坐落在夏街的一处绝佳地段,门前一对石狮子威武雄壮,朱红的大门紧闭著。

夏寅走到门前,见到的依旧是上次那个守门的门房。

这门房名叫王河,是个有著聚灵境一层修为的青年。

在偌大的夏家,像王河这等只有聚灵一层修为、难以再有寸进的小廝与附庸,简直比比皆是。

然而,这王河能稳稳噹噹地一直霸著夏长平府门房这个肥缺,不被旁人挤下去,靠的並非是修为,而是他那异於常人的聪灵耳目与过目不忘的本事。

这每日在夏街上人来车往,包括京州地界上那些有头有脸的望族,谁家的马车停在何处,谁人来夏长平府上是为了拜见还是送礼,哪家出了什么新鲜事,哪里的人有著怎样的背景,王河的心里都门儿清。

而且,府里最近发生了什么要紧的变故,他也总是比谁都打听得清楚。

正因为有著这份察言观色的伶俐劲儿,他才能一直干这迎来送往的活计,稳稳地赚取那份令不少底层修士眼红的灵石。

此刻,正百无聊赖地靠在石狮子旁的王河,眼尖地瞥见了一个穿著青衣的少年正顺著街道走来。

待看清来人的面容后,王河那略显圆滑的脸上立刻生动起来。

他赶忙直起身子,双手在自己那藏蓝色的褂子上用力掸了两下灰尘,隨后迈著小碎步,连跑带顛地迎上前去。

在距离夏寅还有几步远的地方,王河便已深深地弯下腰去,双手抱拳,连连拱手作揖,动作间透著一股极其熟稔的逢迎之態。

王河可是个消息灵通的人,他心中清楚得很。

眼前这位看似衣著朴素的庶出寅三爷,早已不是半个月前那个默默无闻的小透明了。

前些日子,在族主凯旋归来的大场面上,这寅三爷临危不乱,当著漫天神佛与京州显贵的面吟诗作对,一举聚拢了十杯盏的天地文气。

这份惊才绝艷的文道天赋,如今在整个京州城的高层圈子里都传遍了,可谓是声名鹊起。

京州不少书院里那些德高望重、留著白鬍子的大儒高人听闻此事后,皆是连连讚嘆。

他们深知引动文气绝非易事,寻常学子,往往需得歷经世事沉浮,到了加冠之后,有了那份阅歷与心智,方能写出引得天道共鸣的诗句。

那些年纪轻轻便想靠辞藻华丽去博取文气的,皆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仙官志》根本不会理会。

而这位寅三爷,年仅十四五岁,便能引动十盏实质化的文气入体。

这等心境与才情,著实少见。

引动文气入体,便等同於直接跨过了道院五科中最为苛刻的文科大门。

只要其修为跟得上,將来考入道院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面对这样一位未来前途不可限量的修士,王河哪里敢有半分怠慢。

“哎哟,寅哥儿您来了!”

王河脸上堆满了諂媚笑容,语气热络得仿佛见到了亲人:“您可是来找咱们长平族老的?”

夏寅停下脚步,看著王河这副前倨后恭的模样,神色依旧平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见夏寅確认,王河立刻转身,扯著嗓子衝著门房里探头探脑的一个小廝喊道:“没长眼色的,还不快去后堂通报老爷,就说寅三爷到了!”

那小廝被吼得一愣,隨即反应过来,一溜烟地往门里跑去。

王河转过头,脸上的凶態瞬间收敛,重新换上那副恭维的笑脸。

“寅哥儿,您快请这边来。”

王河在前面引路,將夏寅请到了大门侧边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樟树下。

树下原本放著一张供门子歇脚的青石桌。

王河快步走过去,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乾净的布巾,在那石凳上擦拭了几下。

“您请坐,在这树下阴凉处歇歇脚。”

王河將石凳安顿好,又转身进了门房的耳房。

不过几息的功夫,他便端著一个红泥小茶壶和一只洗得发亮的白瓷茶盏快步走了出来。

他在石桌上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递到夏寅手边道:“这是小的平日里喝的些粗茶,虽然比不上府里的灵茶名贵,但好歹是热乎的,您喝一口暖暖身子。”

夏寅在石凳上安稳落座,伸手端起那杯热茶,低头吹了吹漂浮的茶叶,轻轻饮了一口。

茶水入口略显乾涩,但到底透著一股热气。

夏寅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扫过站在一旁垂首侍立的王河,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冷峻的笑意。

他记忆力极好,自然记得自己上次来这长平府接下工坊差事时的光景。

那一日,自己顶著“白命庶出”的名头,在这朱红大门外,足足蹲在墙根底下吹了一个时辰的冷风,这门房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更別提什么看座奉茶了。

如今不过是过了一个月,不仅有了平整的石凳坐,还有热茶解渴。

这一切的转变,估摸著皆是因为自己在飞舟上引动文气的事情彻底传播开来了。

在这等级森严的深宅大院里,旁人对你的態度,从来不取决於你的血脉嫡庶,只取决於你身上展露出的价值与潜力。

这府內芸芸眾生,踩低拜高,还真是现实。

夏寅对此並无怨懟。

既然世界如此运转,那便顺应规则,一步步往上爬便是。

夏寅坐在树下,耐心地等候著。

约莫过了两刻钟的光景。

隨著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方才进去通报的那个青衣小廝从大门里快步走了出来。

小廝径直来到夏寅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寅三哥儿,长平老爷在正堂候著您呢,请您隨小的来。”

夏寅站起身,理了理衣摆。一旁的王河赶忙弯腰相送,口中连称慢走。

夏寅跟著小廝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庭院。

两人顺著一条用雨花石铺就的曲折小逕往里走,两侧皆是修剪得极为齐整的奇花异草,假山流水点缀其间,彰显著这位实权族老府邸的底蕴。

“这次怎的这么快便通传到了。”

夏寅走在小廝身侧,面色带笑,隨口问了一句:“上次我来,可是结结实实地等了一个时辰呢。”

小廝稍稍落后半步,闻言连忙转过头,压低了声音解释道:“寅三哥儿您有所不知。咱们长平老爷掌管著族內的多处產业,每日里忙得很。那些附庸家族的管事、各处庄子的管帐先生,每日天不亮便来府里拜访回稟事务,那队伍都得排號呢,在偏厅里坐著等上两三个时辰都是常有的事。”

小廝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艷羡:“今日这也是长平老爷听到门子通报说是您来了,专门吩咐小的不用理会前头排號的那些人,直接给您將號牌提到了最前头,这才这般迅速呢。”

“原来如此。”

夏寅微微点头,心中对夏长平这番刻意交好的举动有了底。

两人穿过两道垂花门,走过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

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一座面阔五间、气势恢宏的正堂出现在眼前。

正堂的四扇雕花木门大敞著,里头光线明亮。

夏寅跟著那领路的青衣小廝,跨过正堂那道高高的楠木门槛,稳步走入堂內o

正堂中颇为宽,地龙烧得温热,將深秋清晨的寒意尽数挡在了门外。

堂內並未放置过多繁复的摆设,只在两侧依次排开几把黑酸枝木打制的靠背交椅,墙上掛著几幅意境深远的泼墨山水。

正北方向的主位上,铺著一张色泽纯正的灰狼皮褥子,掌管外务的族老夏长平正端坐其上。

夏长平今日穿著一身暗褐色的杭绸长袍,衣襟处绣著几道代表水脉的暗纹。

他鬚髮皆白,面容却透著红润,双目微合,手里端著一盏青瓷茶碗,正慢条斯理地用碗盖拨弄著水面上漂浮的几片灵茶。

听到脚步声,夏长平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走上前的夏寅身上。

“见过长平族老。”

夏寅在堂前三步外站定,双手交叠於胸前,上身微倾,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晚辈见礼。

他的面色如常,呼吸平缓,並未因为被实权族老单独召见而显露出半分拘谨或是惶恐。

夏长平將手中的青瓷茶碗放在身侧的黄花梨小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他上下打量了夏寅一番,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讚许的光芒。

“免礼,坐吧。”

夏长平抬了抬手,示意夏寅在左侧的一把交椅上落座。

待夏寅谢过落座后,夏长平並未说些迂迴的客套话,而是单刀直入地开了□:“听工坊的李管事说,你近来在法术上的进境颇快。那【行云】与【生火】

两门基础法术,皆已经达到了大成的境界?”

夏长平的语气虽然平稳,但眼神却紧紧锁在夏寅的脸上,似乎想要从他的细微表情中探寻出这等修炼速度的根源。

夏寅微微点头,神色坦然,坦诚地应道:“族老慧眼。小子在工坊內日夜烘焙灵茶,借著那火候与水汽的反覆磨炼,倒也算得上是熟能生巧,这两门法术確已侥倖迈入大成之境。”

听到这句肯定的答覆,夏长平放在膝头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儘管先前李管事已经信誓旦旦地稟报过,但此刻亲口听到夏寅承认,他心中依旧泛起一阵波澜。

一个月內將两门法术从入门推至大成,这等悟性,放在整个京州地界的新一辈中,也是屈指可数的。

“嗯,你这等情况,在族中確实是少见的。”

夏长平收敛了心绪,语气中带上了几分郑重,“依照你我上个月初定下的仙司灵契,给你安排的差事本是烘焙初级灵茶,酬劳定的是一个月四块初级灵石。

然而,李管事见你手法稳当,在月中时候便已经將你调入內间,让你去接手烘焙那更为金贵的云雾灵毫”了。”

夏长平顿了顿,目光变得深沉起来:“大乾仙朝规矩森严,天道《仙官志》

最重公平法理。你既然在內间多做了许多精细的工钱,付出了大成法术的心血,这原本的四块灵石便显得有些剋扣了。若是照此结算,有违天道酬勤之理。”

说罢,夏长平身子微微前倾,看著夏寅说道:“所以,老夫打算稟明高悬天上的《仙官志》,將你上个月的月钱,从四块初级灵石提升到十块初级灵石,一併发放给你,你意下如何?”

夏寅坐在交椅上,心中迅速盘算了一番。

他本就清楚自己烘焙云雾灵毫的价值远超四块灵石,如今夏长平主动提出补齐差价,既合乎规矩,又能解他修行资源的燃眉之急,他自然没有將灵石往外推的道理。

“全凭族老做主,小子没有异议。”

夏寅站起身,再次拱手行了一礼,坦然受了这份提携。

“好。”

夏长平见他並未推辞,乾脆地点了点头。

紧接著,夏长平重新端坐身姿,双目缓缓闭合,脸上的神色变得肃穆起来。

他周身原本內敛的气息在此刻微微外放,一股属於筑基期修士的浑厚灵压在正堂內悄然瀰漫开来。

夏寅静静地坐在原处,知晓这是族老正在以神识沟通天道。

只见夏长平的眉心处隱隱透出一丝金色的光晕。

他的神识已然穿透了堂內的屋顶,直入九霄,与那冥冥之中的《仙官志》建立起了联繫。

在常人无法窥见的虚无空间里,夏长平调出了属於夏寅的那份工坊僱佣契约,將更改酬劳的缘由与实际付出的劳动一一陈述,提交给天道法则进行审查。

这个过程並未持续太久。短短几息的时间之后,正堂內凭空生出一股微弱却纯粹的法理波动。

夏长平睁开双眼,眉心处的金光渐渐敛去,他看著夏寅,语气平缓地说道:“《仙官志》已经审查完毕,认定你所付出的神识微操与灵力消耗,匹配得上这十块初级灵石的酬劳。你此刻若是分出神识去查看自己的仙司灵契,应当也能看到变更的回执了。”

夏长平一边说著,一边抬起右手。

他的宽大袖袍轻轻一挥,只见一道细微的金光自他掌心一闪而过。

下一刻,十块切割得四四方方、通体莹白且散发著精纯灵气的初级灵石,便整整齐齐地落在了夏寅手边的黄花梨小几上。

灵石触碰木面,发出清脆沉闷的声响。

屋內的空气顿时被这十块灵石散发出的灵气滋养,变得越发清新起来。

夏寅並未急著去收那些灵石,而是安坐原处,等著夏长平接下来的吩咐。

他深知,这位日理万机的外务族老,若是只为了补发上个月的六块灵石差价,断然不需要这般大动干戈地將他单独叫到正堂来面谈,直接让李管事传个话走流程即可。

今日这般安排,必定还有下文。

果然,夏长平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你如今法术精进迅速,既然行云与生火皆已大成,那普通的云雾灵毫便已经不足以磨炼你的手段了。从下个月开始,你夜里去工坊,便去接手烘焙玄玉云茶”吧。”

夏寅听闻此名,目光微动。

他在族学的《灵植图谱》中读到过这种茶的名字。

夏长平见状,耐心解释道:“这玄玉云茶,乃是生於苦寒之地的灵木所產。

它比云雾灵毫还要高档一筹,其叶片坚韧如玉石,內里蕴含著一丝顽固的极寒之气,品质自然也更好。”

“若想將这茶的灵韵彻底激发出来,要求颇为严苛。必须得是大成境界的生火术,方能將火焰的温度控制在似燃非燃的精妙节点,一点点驱散其寒气而不伤及叶脉;同时,还需要大成境界的行云术,凝练出蕴含生机的雨雾,在火候到了极致的间,將其浇灌镇压,锁住茶香。只有这两门法术配合得天衣无缝,才能开始学习如何烘焙它。”

说到这里,夏长平的眼中透出一股长辈指点晚辈的意味:“你若是能够將这玄玉云茶烘焙得熟练不出差错,在这极限的灵力收发与神识分化之中,你这两门法术,便算是距离那能够自由调节灵力输出的圆满”境界不远了。这对於你日后的修行,大有裨益。”

夏寅在心中將这烘焙之法默默推演了一遍,明白这確实是一条借著干活来极限压榨自身、衝击法术圆满的绝佳途径。

“至於这烘焙玄玉云茶的月钱————”

夏长平伸出两根手指,语气篤定地说道,“工坊这边给你的定额,是每个月二十块初级灵石。”

二十块初级灵石!

听到这个数字,夏寅的呼吸依旧平稳,但心跳却不由得加快了半分。

加上学堂考绩得来的十块,以及方才补发的十块,这等规模的资源进项,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初入聚灵修士的常规范畴。

有了这笔灵石,他衝击法术圆满的底气便足了。

安排妥当了下个月的差事,夏长平的话音却並未就此打住。

他微微直起身子,双手交叉搁在腹前,神色变得深沉而长远,开始切入今日这番召见真正的核心所在。

“本月月末,乃是咱们族学一季一次的季度大考。此事你应当已经在学堂里听教諭说过了。”

夏长平注视著夏寅,缓缓说道:“此次考绩非同小可。族主將要亲自驾临演法场观礼。不仅如此,大考之后,族主便要在镇定两府东侧的灵脉宝地之上,新建一座统筹大院。届时,將在族中选拔那些天赋异稟、法术精湛的子弟入住其中,倾注家族核心资源,让你们去拼搏考取道院的名额。”

夏长平將这大院改制的风暴毫不掩饰地摆在明面上,隨后语气一转,带著几分好意道:“你如今正处於法术突破的紧要关头。老夫做主,將你下个月烘焙玄玉云茶的这二干块灵石,先提前预支发放给你,用以供给你在大考前的修行消耗。你可愿意?”

“若是你愿意应承下来,那老夫现在便再次上报《仙官志》,定下这份预支契书。”

夏寅听罢,微微一愣,隨即心中生出一股清明的欣喜。

他立刻站起身来,拱手深深行了一礼,语气诚恳地答道:“长平族老厚恩,小子岂有不愿之理。多谢族老栽培,小子定当尽力。”

夏寅心里明镜一般清楚。

按照《仙官志》仙司灵契的死规矩,这二十块灵石的报酬,理应是在他下个月辛苦干满三十天、烘焙出足量的玄玉云茶,並在月末经过天道审查確认无误之后,才能发放下来的。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是铁律。

但是现在,夏长平却主动打破了这个常规。

他用自己筑基期族老的身份作为担保,向《仙官志》申请提前预支这笔款项。

这是夏长平对他实打实的个人“投资”。

这位掌管外务的老狐狸,看中了他法术突破的神速,看中了他引动十盏文气跨过道院门槛的潜力,更看中了他极有可能在月末演法场上被天官祖父挑中、入驻新建大院的光明前途。

所以,夏长平毫不吝嗇地在考前给他送上这笔资源,为的就是结下一份善缘。

这二十块初级灵石对於如今急需海量灵气去推演法术圆满的夏寅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好。”

夏长平见夏寅是个明白人,也不多费唇舌。

他再次闭上双眼,眉心金光闪动,神游太虚。

这一次沟通的时间稍微长了些许。

毕竟预支薪俸在《仙官志》的法理中需要审核担保人的资质与因果。待到几息之后,夏长平重新睁开眼。

“好了,《仙官志》已经审查完毕,准许这笔灵石提前发放给你。

夏长平袖袍一挥,小几上再次多出了二十块灵气四溢的初级灵石。

加上先前的十块,整整三十块灵石堆叠在一起,散发出的灵压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浓稠了几分。

看著这三十块灵石,夏长平眉头微皱,似乎是觉得让一个晚辈用布袋兜著这么多灵石出门实在有些惹眼。

他略一思忖,伸手从自己腰间的玉带上解下一个毫不起眼的黑色指环。

“这三十块灵石分量不轻,你隨身携带多有不便。”

夏长平手腕微抖,將那暗黑色的指环平稳地拋向夏寅,开口说道,“这枚储物戒指,老夫便一併送给你了。”

夏寅抬手,稳稳地將指环接入掌心。

这指环入手微凉,非金非玉,表面用极为细密的刀工篆刻著一圈复杂的空间阵纹。

储物戒指这种物件,对於筑基期以上的大修士来说算不得什么稀罕物,但对於像夏寅这等聚灵境一层的修士而言,却是真正的奢侈品。

因为炼製此物需要用蕴含空间之力的“空冥石”,且必须由精通阵法的筑基修士耗费心血方能打造,寻常底层修士根本炼製不了。

“这戒指的用法並不复杂。”

夏长平端起茶碗,出言指点道,“你只需神识微动,调动丹田內的一丝灵气注入其上的阵纹之中,將其打上你的灵力印记,即可打开。里面的空间不大,大概也就是一寻常木箱的大小,但用来装些灵石与隨身换洗的衣物,却是足够了。”

夏寅並未假意推辞。

既然已经接受了对方的投资,再扭捏作態便显得小家子气了。

他双手抱拳,身子微微前倾,郑重地躬身感谢道:“长平族老厚赠,小子铭记於心,多谢族老。”

说罢,夏寅依照夏长平的指点,分出一缕神识包裹住戒指,同时从丹田內调取了一丝微弱的灵气,顺著指尖注入那黑色指环之中。

指环表面的阵纹亮起一道短暂的微光,与夏寅的神识建立起了一丝奇妙的联繫。

夏寅闭上眼,意识顺著那道联繫探入戒指內部。

果然,在虚无之中,他看到了一个一屋大小,四四方方的独立空间。

空间的边缘被灰色的雾气笼罩著,里面没有风也没有声音,处於一种绝对静止的状態。

夏寅心念一动,神识扫过面前小几上的那三十块初级灵石。

只见小几上微光一闪,三十块灵石凭空消失,下一瞬,它们便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储物戒指那静止的空间角落里。

夏寅將指环套在左手的食指上,大小竟是严丝合缝。

夏长平见诸事皆已交代清楚,便端起茶碗,用碗盖轻轻撇了撇茶叶,没有再多说什么。

“你且去吧,记得夜里去工坊按时上工,莫要耽误了玄玉云茶的烘焙。”

夏长平挥了挥手,下了逐客令。

“小子告退。”

夏寅行礼告辞,转过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正堂。

顺著来时的抄手游廊与曲折小径,夏寅一路向外走去。

待他跨出长平府邸那两扇朱红的大门时,一直守在门房处的王河立刻迎了上来。

“寅三爷,您事情办妥啦?”

王河满脸堆笑,一路亦步亦趋地跟在夏寅身侧,恭送他走下高高的白玉台阶,嘴里还不停地念叨著,“您慢走,当心脚下的台阶。以后您若是有什么跑腿传话的差事,只管吩咐小的一声,小的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的。”

夏寅微微頷首,隨口应付了一句,並未在这趋炎附势的门子身上多浪费口舌。

他走下台阶,顺著宽阔的夏街往族学的方向走去。

此时日头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

夏寅走在人群中,左手拇指下意识地摩挲著食指上的那枚暗黑色储物戒指,脑海中不断盘算著今日的际遇。

“昔日我初来这长平府,为的是以当年的救命人情求一份活计。”

夏寅在心中默默回溯著往事,思绪清明,“那时的夏长平对我避之不及,连人情带来的安神香都不肯收,只想用工坊里最底层的定额配给差事,將我远远打发了事。”

“而今日呢?门房前倨后恭,上赶著奉茶赔笑;长平族老更是主动示好,不惜动用个人信誉向《仙官志》提前预支那二干块灵石的月钱,还附赠了这枚价值不菲的储物戒指。”

夏寅的步履平缓而坚定,眼底闪过一丝洞若观火的冷静。

“听他今日的话音,估摸著便是我在工坊里將法术提升到大成境界的神速,落入了他的眼中。再加上之前在飞舟上引动文气入体的事情发酵,我展现出的潜力,终於达到了让他这等掌权长辈重视的底线。”

在这森严的修仙家族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冷眼,也没有毫无所求的馈赠。

一切的態度转变,皆是围绕著你身上所具备的价值在运转。

顺著夏街走了一段,周遭的喧闹声渐渐淡去。夏寅拐入了一条通往族学后方偏僻地界的青砖小巷。

巷子的墙根底下一片静謐,深秋的寒意在这里显得尤为明显。

夏寅的目光隨意地扫过路边。

只见那高高的院墙之下,生著一片繁茂的秋草。

那些草叶虽然已经被秋霜染上了一层枯黄,但其根茎依旧坚韧地扎在泥土之中,茎叶倔强地笔直向上生长著。

在那片秋草的窝子里,正臥著一条体型壮硕的黄犬。

此时,一只不知从何处跑来的野狸奴,正小心翼翼地沿著低矮的砖墙边缘行走。

那黄犬察觉到了狸奴的动静,立刻从草窝里一跃而起。

它齜著锋利的牙齿,对著墙头上的狸奴狂吠不止,声音中透著一股仗势欺人的凶悍。

狸奴被那狂吠声惊扰,只得弓起背,贴著墙根匆匆避开。

就在这时,巷口转出来一个穿著绸缎衣裳的胖管事。

那前一刻还在对著狸奴耀武扬威的黄犬,一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立刻收起了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它停止了狂吠,转过身,小跑著迎上前去,尾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围著那胖管事的皂靴来回蹭著,嘴里发出討好的呜咽声。

夏寅停下脚步,静静地看完了这一幕。

他的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方才在长平府门前王河的那副嘴脸。

人世间的踩低拜高,趋炎附势,与这巷子里的犬吠狸逃,竟是何等的相似。

夏寅並非心生愤懣,而是感到一种看透事物本质的通透。

他自己不愿做那迎人摇尾的黄犬,也不愿做那仓皇躲避的狸奴。

他只想做那不受外物干扰、一心向著长生大道生长的幽草。

心有所感,夏寅站在青砖巷道之中,负手而立,看著那片秋草:“黄犬臥秋草,狸奴避短墙。”

“迎人摇尾媚,幽蔓向天长。”

隨著最后五个字自他口中平缓吐出。

没有丝毫的预兆,夏寅头顶上方的虚空之中,猛地產生了一阵奇异的波动。

那是一种有別於天地灵气的特殊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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