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法则感知到了这首诗句中所蕴含的客观冷峻之理,以及那股不受世俗羈绊、一心向道求真的坚韧心境。

下一瞬,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光柱破开云层,笔直地降临在夏寅的身上。

那並非是用来储存在丹田、施展五行法术的天地灵气,而是浩荡纯正、不惹尘埃的“天地文气”。

这一次降下的文气,足足有十杯盏之多。

夏寅面色不变,心中却是早有准备。

他並未惊慌,立刻在脑海中飞速运转起《聚灵诀》中引导气息的法门。

夏寅闭上双眼,不再用寻常吞吐灵气的经脉路线去接引这股力量。

而是神识沉入体內,引导著那十杯盏的实质化文气,顺著头顶的百会穴贯入,一路沿著任脉平稳下行。

文气中正平和,流经之处,並未如灵气那般带来经脉的胀痛感,反而透著一种洗涤血肉的清凉。

夏寅引导著这股白色的气流,没有让它们匯入下腹的丹田气海,而是將其引至胸口正中、两乳之间的“膻中穴”內。

膻中穴,乃是气之会所,亦是温养文气的绝佳鼎炉,这便是大乾仙朝所谓的“胸中点墨”。

隨著这十杯盏的新鲜文气涌入膻中穴,那穴窍內原本温养著的、上次在飞舟上引动聚拢的十盏文气立刻与之產生了共鸣。

两者如同水乳交融般匯聚在一起,不断地旋转、压缩。

待到一切平静下来,夏寅分出一缕神识內视胸口。

只见那膻中穴內,此刻已经匯聚了整整二十杯盏的纯白文气。

那文气如同实质的玉液一般在穴窍內缓缓流转,散发著一股令人灵台清明、

邪祟不侵的浩然之意。

这种胸中藏有沟壑的充实感,让夏寅的头脑变得越发清晰敏锐。

夏寅缓缓睁开双眼,抬起右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的膻中穴上,感受著那股有別於灵力的奇异力量。

“教諭曾讲过,这文气有著种种妙用。不仅能潜移默化地滋养拓宽经脉,对那些阴邪的妖魔更是有著天然的压胜克制之效。”

夏寅站在巷子里,喃喃自语著,理智地分析著自身的处境。

“只可惜,空有这一胸膛的文气,却无法將其转化为实质的战力。能够动用文气施展的法术神通,诸如那些唇枪舌剑、言出法隨的手段,皆是从儒释道三家的无上典籍之中参悟得来的。”

夏寅回心中明了:“这等典籍,寻常的世家与宗门根本无从学起。只有成功考取功名,进入那官办道院之中,方能有资格借阅典籍,学习运用文气的法门。”

说到底,所有的路,最终还是匯聚到了那一条“考公”的独木桥上。

夏寅收回按在胸口的手,放下衣摆,將方才引动文气带来的些许波澜尽数压入心底。

他的眼神重新恢復了那种古井无波的平静,脚步迈开,不再去看那墙根下的黄犬与秋草,顺著巷子,步伐稳健地走向了族学的方向。

夏寅的步履平缓,左手的大拇指下意识地摩挲著戴在食指上的那枚黑色储物戒指。

神识顺著指尖那一缕微弱的灵力探入其中,在那一丈见方的绝对静止空间里,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四干块切割规整、散发著莹润光泽的初级灵石。

其中十块乃是族学月末考绩评定甲上所下发的月俸,十块是长平族老上报《仙官志》补齐的上个月工坊工钱,剩下二十块则是长平族老以个人名誉作保、

提前预支给他下个月烘焙玄玉云茶的工钱。

夏寅在心中默默地盘算著这笔身家的分量。

按照这方天地修行界的常理,一块初级灵石內部蕴含的精纯灵气,若是將其尽数汲取炼化,约莫等同於一百杯盏的灵力储备。

这四十块初级灵石,便是整整四千杯盏的浩瀚灵气。

“我如今的丹田气海,经过此前大半个月的极限压榨与重聚,容量已然扩充到了十杯盏。”

夏寅在脑海中条分缕析地推演著,“这四千杯盏的灵气底蕴,足够將我那乾涸的丹田从头到尾充盈四百次。”

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初入族学的子弟为之眼红的庞大资源。

【行云】与【生火】这两门基础法术,如今皆已稳稳地停留在“大成”境界。

然而,大成之上,还有那代表著绝对掌控、能够自由调节灵力输出大小的“圆满”境界。

从大成跨越至圆满,面板上清清楚楚地显示著需要整整一万点的熟练度缺口。

即便是算上他在工坊內进行神识微操所带来的熟练度加成,想要填平这一万点的沟壑,最保守的估计,也需要成千上万次完整且高强度的法术施展。

每一次施法,抽调的皆是丹田內的真实灵力。

若没有海量的灵气作为后盾,这等进度的修行无异於痴人说梦。

“有了这四十块初级灵石兜底,衝击法术圆满的薪柴便算是备齐了。”

夏寅的心中生出几分踏实的底气:“修为境界也能提升不少。”

修行之理,从来都是相辅相成的。

在日復一日地吸纳灵石、施展法术的过程中,那庞大且精纯的灵气会在经脉中反覆冲刷流转。

每一次周天运转,都会让经脉变得更为坚韧宽阔,进而一点一滴地撑开丹田气海的壁垒,让这十杯盏的容量继续向著那遥远的“湖海境”扩张。

目標既定,夏寅收敛了心绪,將全部的精力投入到了枯燥却充实的修行之中。

他的生活轨跡变得犹如更漏一般精准且毫无波澜。

白日里在族学,除去听文道教諭讲授经义法理,余下的自习时辰,夏寅便端坐在矮案后,体內运转著【清心诀】。

借著清心诀带来的古井无波之心境,他將双手藏於宽大的袖袍之下,十指微动,默不作声地进行著【草人傀儡】的神识微操练习。

到了夜里,他便准时前往灵茶工坊的內间上工。

差事已经换成了烘焙更为高阶的“玄玉云茶”。

这玄玉云茶的叶片坚韧如玉,內里蕴含著极寒之气。

夏寅需得同时施展大成境界的生火术与行云术,一心二用。

生火驱寒,需得將火候压制在似燃非燃的精妙节点:行云锁香,需得在火候极致的瞬间降下蕴含生机的雨雾。

这种极限的灵力收发与神识分化,每一次操作都如同在悬崖边缘走钢丝,极其耗费心神。

常常是烘焙完一炉,他那十杯盏的丹田便已乾涸见底。

隨后他便取出一块初级灵石,握在掌心汲取灵气,待经脉充盈后,再次投入烘焙。

时间便在这等日復一日、毫无花哨的苦修中悄然流逝。

除去平时回答其他学生的请教,以及偶尔岳青泥会来找他问些儒释道三教的经义外,夏寅的生活没有任何波澜。

几天之后,灵植大棚。

此地未设讲筵,周遭安静得出奇,唯有大棚顶端阵法流转时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棚內一排排火柿生得茂盛,宽大的叶片交错间,落下斑驳细碎的影。

夏寅端坐在大棚深处的田垄上,双目微闔,呼吸绵长且平稳。

他袖袍下的双手正扣著晦涩的法诀,心神沉入识海,將那一缕坚韧的神识宛如抽丝剥茧一般,有条不紊地分化开来。

在他周身三丈见方的空地上,静静地立著十尊七尺高的草人傀儡。

这些草人皆是用大棚边角处生长出来的坚韧灵草茎秆编扎而成,身形轮廓与常人无异,躯干与四肢的交接处,隱隱透著灵气流转的微光。

“分心多用,在此一举。”

夏寅心中暗自定下念头。

他放缓了经脉中《聚灵诀》的运转,將丹田內那十杯盏的纯粹灵力调动起来,顺著十道分化出去的神识,精准无误地注入每一尊草人胸口的核心符文之中。

只见那十个原本如同死物一般的草人,躯干微微一震,编织紧密的草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齐刷刷地抬起了粗壮的双臂。

夏寅的面色古井无波,识海中却在进行著最为繁复的推演。

他一心十用,向十个草人同时下达了截然不同的指令。

左手画方,右手画圆。

这看似寻常的动作,若是放在一尊草人身上,尚需修士有著不俗的微操底子与经络掌控力;

如今同时操控十尊,便是对心神分化与灵力调配的严苛考量。

稍有差池,灵力便会在草人体內发生对冲,导致法术崩盘。

草人们动了。

十只左臂略显僵硬却笔直地在半空中划出横平竖直的轨跡,每逢转折之处,夏寅便用神识切断一丝灵力,让草人的肘部形成规整的直角;

与此同时,十只右臂则舒缓地画著弧线,灵气绵延不绝地输送过去,首尾相连,兜成一个个浑圆的圈。

起初,有两三尊草人的动作还带著些许滯涩,左手的方正险些被右手的圆润带偏。

夏寅察觉到滯碍,当即在体內暗自运转起《清心诀》。

清心诀的灵气在少阳、太阴等经脉中做著內循环,如同一汪清泉流过心田,將那一丝因神识多分开叉而生出的烦乱尽数抚平。

心绪平定之下,十道神识的牵引变得越发稳当。

十个草人傀儡的动作渐渐整齐划一,左手画方,右手画圆,运转之间再无丝毫迟滯。

十尊高大的草木躯壳,宛如干个配合默契的提线木偶,在虚空中精准地勾勒著规矩,动作行云流水。

便在此时,夏寅眼前的虚空泛起一阵熟悉的波纹。

半透明的《仙官志》虚影在视线中缓缓铺展开来,金色的墨跡在书页上跳动流转,最终定格为一行清晰的字跡。

【草人傀儡(大成)熟练度:1/10000】

看著面板上的字跡稳固下来,化作实质的境界感悟融入脑海,夏寅缓缓吐出一口腹中的浊气,收拢了画方圆的法诀。

法术既已大成,便意味著他对这傀儡的操纵跨过了一道森严的门槛。

夏寅心念微动,试著向这十尊草人下达新的指令,以查验大成境界的底蕴。

在他的神识牵引下,十个七尺高的草人迈开双腿,开始在灵植大棚的泥地上来回行走。

那步子迈得大小如一,落地时没有丝毫踉蹌,稳当踏实。

隨后,夏寅又让它们做些简单的动作。

有的草人弯下腰,做出规整的作揖姿態;有的则走到一旁,伸出手臂去搬动装满泥土的沉重木箱,起承转合间並未出现草秆断裂的声响。

这些简单的起居动作,十尊草人皆能依照夏寅的心意,有条不紊地完成。

“试试繁复些的招式。”

夏寅暗自思忖,分出神识,试图让其中两尊草人摆出一个凡俗武林中的前扑鞭腿架势。

然而,指令刚刚传达过去,那两尊草人的身躯便是一阵剧烈摇晃。

草秆编织的关节处传来一阵“嘎吱”的乾涩摩擦声,用来支撑武技发力的灵气运转出现了明显的阻滯。

草人非但没有做出那等迅猛的动作,反而脚步一绊,直挺挺地栽倒在泥地上,身躯上的符文也隨之一阵闪烁,险些溃散。

夏寅见状,切断了神识,散去了附著在它们身上的灵力。

那跌倒的草人便重新化作死物,安安稳稳地躺在地上。

“大成境界的草人傀儡,虽能一心多用,操控十个草人行走、画圆的简单举动,但受限於这法术本身的层阶与草木之躯的经络承载力,诸如施展武技、精细搏杀等复杂的动作,终究还是做不到的。强行施为,只会自毁阵基。”

夏寅在心中给这门法术的大成境界定下了客观的评价。

他站起身,將地上的草人傀儡一一收拢,妥善放置在大棚角落的乾燥处。

整理妥当后,他拍了拍衣摆上的微尘,转身走出了灵植大棚,前往灵茶工坊。

时辰推移,夜幕深沉。

灵茶工坊的內间里透著一股温润的热力,紫铜焙茶炉的炉火静静燃烧,將周遭的墙壁与摆设映得泛起微红的光晕。

夏寅换上了一身耐脏的短打,站在炉前。

他面前的精铁丝网上,平铺著一层刚刚採摘送来的高阶灵植——“玄玉云茶”。

这玄玉云茶的叶片生得颇为厚实,通体泛著玉石般的冷硬光泽,其內隱隱透出一股顽固的极寒之气。

在常温下,叶片表面甚至会凝结出一层细微的白霜。

若是烘焙时的火候差了分毫,火大了便会使其玉质碎裂化作焦炭,火小了又无法逼出其內部的寒气,白白糟践了这等珍稀物事。

夏寅面色沉静,双手同时结印。

右手一引,大成境界的《生火》之术沛然而出。

他调动丹田內的灵气,將其化作一团青蓝色的灵焰。

这大成境的灵焰並不猛烈,而是被他的神识拆解得如同千百根细密的火线,丝丝缕缕地透过铁网,钻入玄玉云茶的叶脉之中。

火线犹如老练的工匠,恰到好处地包裹住那一丝极寒之气,將其一点点剥离、驱散,却不伤及叶片原本的木属脉络。

与此同时,夏寅的左手也未曾閒著,《行云》之术悄然流转。一团厚重却不显阴沉的云气在茶网上方数寸处凝聚成型。

就在右手的灵焰將寒气逼出的剎那,左手的云气中適时滴落细如牛毛的灵水。

雨雾洒在温热的玉叶上,发出细微的“嗞嗞”声,水汽蒸腾间,瞬间將那即將散溢的茶香与木属生机死死锁在叶片之中。

冰火同源,压水与分火的微操在夏寅的手中施展得如行云流水。

这等一心二用且要求严苛的法术配合,他如今做来,已是没有半分生涩与迟疑。

隨著一次烘焙动作的圆满收尾,视线中那熟悉的面板字跡再次浮现。

【生火术,熟练度+2】

【行云术,熟练度+2】

看著稳步跳动的数字,夏寅在脑海中迅速盘算起来。

“如今这两门法术已是大成,每次施法將火候与水汽控制得当,藉助这精细微操的反馈,熟练度便能稳稳提升两点。从大成跨越至圆满境界,面板上尚有一万点的熟练度缺口。每次提升两点,释放五千次行云与生火,便能將这两门法术双双推至自由调节灵力的圆满之境了。”

计算完施法所需的次数,夏寅的思绪自然而然地转到了灵气的损耗之上。

修行一途,法术的境界越高,对灵力的掌控便越发精炼。

经过入门、小成直到大成的层层蜕变,经脉对灵力的约束力已然大不相同。

如今他释放一次大成境界的行云或是生火之术,只需要消耗半个杯盏的灵气。

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左手食指上的黑色储物戒指。

那方静止的空间里,安安稳稳地码放著长平族老与族学下发的四干块初级灵石。

“一块初级灵石內部蕴含的灵气,若是尽数汲取炼化,可化作一百杯盏的精纯灵力。四十块灵石,便是有四千杯盏的灵气储备。若是单算这两门法术的消耗,释放一次半个杯盏,四千杯盏的灵气,足够我毫无顾忌地释放八千次有余。

加上自身的打坐吐纳,再算上草人傀儡消耗的灵气,按理说是绝对够了。”

这笔帐目看似宽裕,但夏寅那縝密的心思略一推敲,便发现了其中的缺漏之处。

“没想到,想衝击圆满的话,单单凭藉四十颗初级灵石,竟是不太够。”

夏寅手上维持著压水与分火的动作,口中发出细不可闻的喃喃自语。

“烘焙这玄玉云茶固然耗费灵力,但那刚达到大成境界的《草人傀儡》想要继续提升熟练度,同样是个吃灵力的大户。每日操控十尊七尺高的草人同时动作,那灵气的损耗如同流水一般。更何况,这肉身经脉的温养不可断绝,自身修为境界向著聚灵二层衝击,也需要海量的灵气来填补气海。”

若是只靠这四干块灵石作为无根之水,又要兼顾三门法术的高强度修行,又要拔高自身的修为层阶,只怕撑不到季度大考,这笔看似庞大的资源便会见底。

夏寅的目光落在面前跳动的青蓝色灵焰上,眼神中透出一股理智的决断。

灵石是用一块少一块的死物,想要维持住这等不舍昼夜的进度,就必须去寻觅天地间的活水。

“以后每天下学,或是得空,全都跑去兽苑打坐,这样恢復灵气速度颇为迅速。”

夏寅在心中做好了打算。

兽苑地下埋设的高阶聚灵阵法,本是用来温养异兽血脉的,那里的灵气浓郁程度远超二房那偏僻的小院,借著阵法的威势吐纳,定能省下大笔的灵石开销。

隨后,他又感受了一番这灵茶工坊內间的灵气流转,轻声自语道:“另外灵茶工坊之中,恢復灵气速度也快,但是比不上兽苑————”

思绪理清,后路既定,夏寅便不再去想那些杂念。

他收敛心神,体內的《清心诀》如同潺潺溪水般在经络中运转了一个大周天,將脑海中多余的算计尽数洗涤乾净,只留下古井无波的专注。

夜色渐深,紫铜焙茶炉里的火光映照著他那平静的面庞。

夏寅双手沉稳,指尖的法诀变幻不息,继续有条不紊地烘焙著铁网上的玄玉云茶。

那面板上的熟练度在一次次的微操中稳步跳动,向著圆满的境界,一步一个脚印地迈进。

时间就这样流逝,一眨眼就过去半个月。

深秋的落叶在青石板上被扫尽,清晨的寒露渐渐凝结成了白霜。

冷风穿过镇国公府的高墙,宣告著初冬的降临。

一眨眼的光景,时日已来到了十一月十五日。

正午时分,乙等三十六班的族学堂內。

阳光透过糊著明纸的窗欞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方方明亮的光斑。

此时正值午休,距离下午的自习尚有一段空閒。

学堂內颇为安静,大部分学子都在各自的座位上闭目养神,或是低头翻阅著经卷。

夏寅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双目微合,呼吸平缓绵长,显然是正在体內运转著大周天。

距离他不远处的位子上,夏戊正襟危坐。

他的案头摆著几张黄表纸,上面画著些繁复的符文轨跡。

这半个月来,夏戊算得上是脱胎换骨。

他彻底断绝了那些斗鸡走狗的玩乐,每日下学后皆是闭门苦修。

他身负红色甲等气运,本就不差,一旦端正了態度,进境自是一日千里。

如今,他的法术造诣已经远远反超了班里的绝大多数附庸与支脉学子。

以前午休时,杨冲等几个资质平庸的学生总爱围在夏寅的案前,请教些法理经络上的基础疑难,夏戊便会竖起耳朵在一旁偷偷听著,暗自揣摩。

但到了如今,夏寅给旁人解惑的那些浅显內容,夏戊在心中稍一盘算便能明了,已然进步斐然。

然而,夏戊此刻的心中却有著一道难以逾越的滯碍。

他的【草人傀儡】之术,突破小成已经有几天了,却始终无法存进提升。

他知晓突破的关窍在於学会“一心二用”,可每当他尝试分出神识去同时控制两个草人做出不同的动作时,脑海中便如同缠成一团乱麻,灵力运行顿时溃散。

夏戊抬起眼眸,目光落在闭目调息的夏寅身上。

他心里清楚,整个学堂里,除了教諭,唯有这个庶弟將草人傀儡推到了小成的地步,甚至能在一心二用上做到游刃有余。

若是去向夏寅请教,定能寻到破局的法门。

可是,要让他这个嫡出兄长,拉下脸面向一直被自己轻视的庶弟低头求教,夏戊的心里多少觉得有些羞赧与抹不开面子。

夏戊在座位上如坐针毡,手指无意识地摩掌著案头的笔管。

他在心中翻来覆去地做著思想斗爭,足足纠结了一盏茶的功夫。

最终,对法术境界的渴望压倒了少年人那点微不足道的顏面。

他暗自咬了咬牙,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放轻脚步走到了夏寅的案前。

“寅三弟。”

夏戊开口唤了一声,声音压得有些低,脸上带著一抹难以掩饰的羞赧之色。

听到声响,夏寅缓缓睁开双眼。

他停止了体內的聚灵决运转,神色平和地看向夏戊,语气如常地问道:“二哥,有何事?”

夏戊避开了夏寅那平静的目光,目光有些游移地看著案面,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將心中的困惑问了出来:“我这【草人傀儡】之术,近来总是卡在瓶颈。

那小成境界所要求的一心二用之法,我尝试了多次,神识总是难以分化,稍有动作便会互相干涉。不知三弟当初是如何跨过这道坎的?可有什么方便的法门?”

夏寅听罢,面上並未露出丝毫居高临下的傲气,也没有藉机拿捏调侃。

他只当是一次寻常的同窗探討,態度显得颇为大方自然。

“二哥既然问起,这其中倒確实有些討巧的步调。”

夏寅伸手从笔洗旁拿过一支干透的狼毫笔,倒转笔桿,用笔管在平整的案面上虚划起来。

“一心二用,切忌上来便直接动用灵力去操纵法物。心神若是未曾劈开,强行动用灵力只会导致紊乱。”

夏寅一边说著,一边双手同时动作:“起初,二哥不妨放下法术,只凭肉身动作。左手画方,右手画圆。每日閒暇时便这般练习,直到两手动作互不干扰、

皆能画得规整为止,这便是將心神劈作两半的最初步调。”

夏戊站在案旁,看著夏寅那两只在空中流畅地划出方圆轨跡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恍然,赶忙將这法子牢牢记在心里。

夏寅並未停顿,继续倾囊相授:“待到双手画方圆熟练了,便可尝试动用神识。先不去扎制那等耗费心力的七尺大草人,只用几根草茎编成巴掌大小的小草人,不刻繁复的符文,只注入一丝最基础的灵力,让左手的草人作揖,右手的草人抬腿。如此反覆磨炼,让神识习惯这种分化的指令。”

“等到小草人操控自如了,再换成大草人。大草人体型庞大,內部经络符文复杂,所需的心神翻倍。到了这一步,便是水到渠成的事了。若是二哥能將心神分化得更为细腻,控制十个大草人做出截然不同的举动,那便算是摸到了大成境界的门槛。”

夏寅条理分明地將夏渊教諭当初指点他的那一套循序渐进之法,毫无保留地讲给了夏戊听。

夏戊听得连连点头,心中的那团迷雾仿佛被拨开了一道口子,豁然开朗。

讲解完草人的关窍,夏寅略一思忖,又压低了些声音补充道:“这分心之法,最耗心神,人也容易变得焦躁。教諭曾私下传授过我一门名为【清心诀】的辅助法门。这法门不涉爭斗,为辅助法术,只在体內运转,用以镇定心灵、平復神识。二哥若是觉得分心时头脑胀痛,心烦意乱,不妨配合这门法诀一试。”

说罢,夏寅便將清心诀的运功路线与口诀,字句清晰地念给了夏戊听。念完之后,他还不忘客观地提点一句:“不过这法门终究只是外力辅助,到底能不能压住心中的烦躁静下心来,终究还是要看二哥自己主观上想不想静心修行。”

夏戊站在原地,脑海中迴荡著夏寅方才讲述的那些珍贵法门与口诀。

他看著面前这个神色坦荡、毫无保留的庶弟,心中翻涌起一阵复杂难明的情绪。

在这一刻,他突然想起了一些场景。

当时一盏滚烫的灯油倾覆而下,险些毁了他的容貌。

他母亲赵夫人一口咬定是夏寅心生嫉妒、蓄意暗害,不仅让人將夏寅按在长条凳上重重地杖责,事后还多次在他耳边叮嘱,说夏寅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心思歹毒,让他切莫与夏寅走动,防著被其所害。

这番诛心之论,在夏戊的心里种下了防备的种子,也是他先前一直对夏寅抱有敌意的根源。

然而,经过这几个月来的同窗相处,夏戊亲眼见证了夏寅的为人处世。

在夏街行云布雨时,夏寅没有落井下石,反而主动开口帮他圆谎保全了红命天才的面子;

平日在学堂里,面对那些资质平庸的附庸子弟,夏寅也总是耐著性子无偿教授法术难点;

如今,面对自己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甚至带著几分敌意的嫡兄,夏寅更是没有丝毫藏私,將那等珍贵的修炼心得与清心法门倾囊相授。

“母亲的话,怕是错了。”

夏戊在心中暗自做出了判断。

他看著夏寅那清明豁达的眼神,觉得这个庶弟不仅法术天赋远高於自己,而且性情沉稳,为人和善,行事有著一股坦荡的君子之风。

这样的人,目標全在那长生大道上,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会在背后推倒灯油、用那等下作手段去暗害兄长的人。

“这其中必有隱情,定是受了旁人的陷害。”

夏戊心中有了一桿秤,暗暗下定决心,“待得父亲回京,亦或者是我自身修行有成、有了些许能够调动族中人手的实力,定要去將事情查个水落石出,还三弟一个清白!”

至於夏寅,他坐在案后,將夏戊那变幻的神色尽数收入眼底。

他脑海中同样存著这具身体原主刚穿越过来时,无端背上那口毁容黑锅、挨了一顿毒打的记忆。

夏寅心里如同明镜一般,知晓那是府內爭斗中旁人泼的脏水,或许是长房,或许是支脉————

但他之所以至今都未曾向任何人提及此事、更未曾喊过半句冤枉,是因为他知道,在没有实力作为支撑的时候,任何的辩解都苍白无力。

就算强行去查,也查不出什么真相,反而会打草惊蛇,引来更多的暗箭。

与其將宝贵的精力耗费在那些陈年旧帐的纠葛上,不如抓紧一切时间去提升自己的实力。

只要修为境界提上去了,有了《仙官志》的官身,过往的那些魑魅魍魎自然会原形毕露。

两人各自收敛了心思,都没有去捅破那层过往的窗户纸。

但经过这次坦诚的请教与解惑,兄弟二人之间的关係,在无形之中又拉近了一步。

夏戊郑重地向夏寅拱手道了谢,便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依照那左手画方右手画圆的法子,专心致志地练习起来。

一日的功课结束,夕阳西下。

秋末的残阳將天边的云彩染成了一抹略显清冷的橘红。

学堂里的学子们陆陆续续地收拾著书本散去。

夏寅將几册经义收好,缓步走出了族学的院门。

他並未径直返回偏院,而是顺著学堂外那条铺著碎石的小径,朝著后方的一片白樺树林走去。

这片白樺林位於族学的一隅,平日里少有人来,显得颇为幽静。

林中的树木叶子已经落尽,只剩下灰白色的树干笔直地刺向天空,地面上铺著一层厚厚的枯黄落叶,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夏寅走到林子边缘,便看到表妹岳青泥已经等候在那里了。

岳青泥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对襟斗篷,领口镶著一圈柔软的白狐绒毛,將她那略显苍白的小脸映衬得多了几分生气。

她的手里提著一个小巧的竹藤食盒,看到夏寅走来,眉眼间自然地舒展开一抹清丽的笑意。

“寅哥儿。”

岳青泥迎上前两步,轻声唤道。

“表妹等久了。”

夏寅走上前,打了个招呼。

两人並肩走入白樺林中,顺著林间那条被落叶覆盖的小道漫无目的地走著。

岳青泥將手中的竹藤食盒递了过去,温声道:“这是午后老太君小厨房里刚做出的红枣核桃糕,我尝著味道清甜,且里面的果仁有著温养气血的功效,便带了些过来给三哥尝尝,算是答谢三哥这些日子来为我解答经义的劳心。

夏寅並未推辞这番好意,他伸手接过食盒,打开盖子拈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后,点了点头道:“味道確实不错,多谢表妹掛怀。”

隨后,两人便如同往常一般,在这幽静的林间开启了探討学问的日常。

因著岳青泥自身经脉淤滯的弱症,她將修行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了大乾五科中的文科之上,试图通过引动天地文气来温养经脉。

故而这段时日以来,她每日下学后都会寻来,向夏寅请教一些儒释道三家经义中晦涩难懂的地方。

“三哥,昨日我看那儒家的《中庸》一卷,书中言及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这其中的诚字,究竟该作何解?”

岳青泥微微仰起头,眼神中透著求知的认真:“我每日將这经文诵读百遍,自问心意虔诚,为何却始终感受不到那经书中记载的与天道共鸣的契机?”

夏寅放慢了脚步,脚下的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略作思忖,並未直接用经文去解释经文,而是结合著这方世界的底层法则,给出了自己务实的见解。

“表妹,你陷入了一个误区。”

夏寅双手负在身后,声音平缓而清晰地在林间响起,“你所认为的虔诚”,是对著那白纸黑字的经书虔诚,是对著那虚无縹緲的圣人言辞虔诚。但在大乾仙朝,那高悬九天的《仙官志》是没有感情的法网,它认的,从来都不是你背诵经文的熟练程度。”

岳青泥听得微微一怔,停下脚步看著夏寅。

夏寅转过头,迎著她的目光,继续说道:“经义虽然是先贤留下的大道之理,但在《仙官志》的判定中,它只认修士自身的真实感受。文科所修的,乃是文以载道。这要求修士必须將自己的真情实感寄托在文字与言语之中,去承载你所认知的天地规律。”

“你每日在深宅大院中诵读经书,未曾见过外头凡俗百姓的疾苦,未曾体会过生死边缘的挣扎。”

“你读到悲天悯人时,心中只有字面的意思,而无切肤之痛;”

“你读到浩然正气时,也只是在脑海中想像那股气势,並未真正在事上磨炼过自身的不屈。”

夏寅的话语直指核心,不带半分修饰:“缺乏了真实的生活阅歷作为支撑,你的文字与感悟便成了无源之水。天道如何会与空洞的辞藻產生共鸣?”

2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玄幻魔法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