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的手指僵在地图上。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这五秒钟,约瑟夫能听到外面远处的炮声,能感受到屋顶破洞里透进来的风。

“你从哪里得到的这些番號。”

“战场上的尸体,”约瑟夫说,“缴获的文件,和一些常识推断。”他没有多解释。多解释的人往往是在撒谎。

希尔盯著他,盯了很长时间。

“你在战爭之前,真的只是庄园的男僕?”

“是的,准將阁下。”

希尔沉默了片刻,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点……不那么公事公办的东西。

“好。”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推到约瑟夫面前,“从今天起,约瑟夫·林登,晋升中士。”

约瑟夫接过文件,“谢谢,准將阁下。”

“別谢我。”希尔站起来,“你有成为军官的潜质,林登。好好活著——军官可以从士兵里提拔,但不能从死人中。”

********************

下午,部队开始清理战场。

所谓清理,其实分好几拨人。

第一拨是他们自己——一线步兵,战斗刚停就得翻战壕、过房间,確认每一具倒下的身体,是真死还是装死,顺手把对方的武器、文件和地图归拢起来。香菸和靴子也在收集之列,上面的人不明说,下面的人假装不知道。

约瑟夫看到旁边班的一个老兵,把德军的一双好靴子脱下来,夹在腋下,理直气壮地走开——他自己的靴子已经进水好几天了。

第二拨要等战线推远了才来:专门的打扫队和劳工营,负责回收大到火炮残骸、小到弹壳的一切还能用的东西。

弹药短缺的时候,连染血的军服都有人运回后方翻新。

至於最脏的活——填战壕、搬尸体、拆铁丝网——那是劳工营的事,据说很多是从殖民地征来的,也有华工。

约瑟夫对这一点有点复杂的感触,但这不是现在该想的事。

他现在的任务是挖坑。

约瑟夫拿著一把工兵铲,和麦克唐纳一起,在村子东边的空地上挖。

土质不好,夹著碎石,每铲下去都要费力气。两个人没什么话说,只是挖,偶尔抬头看看对方的进度,然后继续。

英军的死者已经整理好了,並排躺在一块帆布上。七个人,七张脸,约瑟夫认识其中五个。

格里菲斯,威尔斯人,嗓门大,爱打牌,输了从不认帐;帕克,伦敦东区出来的,说过战后要去学开汽车,说这是“未来的行当”。还有三个新兵,入伍不到三个月,名字约瑟夫一时想不起来了——他们来得晚,还没来得及混个脸熟。

这让他有点愧疚。

“挖深一点,”他对麦克唐纳说,“別让雨水渗进来。”

麦克唐纳没说话,只是用力又铲了一锹。

德军的死者在另一边。也有人在整理他们,不情不愿地,但在整理。约瑟夫走过去,帮著搬了几具,然后在一个年轻士兵的尸体旁蹲下来。

那人很年轻,二十岁不到,脸上的胡茬还是绒毛,手里攥著一封信,攥得紧紧的。

约瑟夫把信从他手里轻轻取出来。

信封被汗水浸得有些透,隱约看得出里面纸上的字——字体圆润,是女人写的。

他没有打开。他把信重新放进那双手里。

然后他看到了另一样东西。就在那封信的下面,同样握在尸体手里。

约瑟夫的手刚触到它,整个人就愣住了。

是一只打火机。

黄铜材质,做工精致,表面有细密的网格压纹。

这本身不奇怪——军队里时兴带这种东西。奇怪的是侧面刻著的那行小字,字体工整,是英文:

“zippo. bradford, pa. est.1932.”

1932年。

约瑟夫蹲在地上,盯著这只打火机,感觉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现在是1914年。这只打火机,要十八年后才会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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