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发了一条又一条,她只回了一句【你是不是有病】。

视频通话也被秒掛。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著笑著,眼泪就掉了下来。

“有病。”他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嚼了一遍,“对,我有病。”

他有什么病,他自己最清楚。

妈妈死后的第三年,他学会了第一件事:微笑。

他得活著。因为妈妈说:“我剪掉了他的命根子,他这辈子只会有你这么一个孩子,你必须恨他!让他唯一的亲儿子恨著他!”

他对母亲来说,是个兵不刃血的復仇工具。对父亲来说,是不得不咽下去的一根毒针,是他的孩子,也是一个疯女人的產物。

左为燃是聪慧的。

不管多害怕、多噁心、多想把眼前的人掐死,先笑。笑得越完美,父亲就越满意,禁闭室的门就离他越远。

他以为自己已经很擅长偽装了。

直到遇见曲柠。

那个女人一眼就看穿了他所有的面具。她不怕他,知道他最脆弱的地方在哪儿,也曾將她的不堪过往展示在他的眼皮子下。

她把他拽出红色的死亡浴缸,他以为她是他的救赎天使。

然后她说——躲进衣柜里,別让他看见你。他,指的是那个能光明正大拥有她的老男人。而不是自己。

他在衣柜里听见了所有的对话。

听见顾正渊叫她“柠柠”,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

听见她乖巧地应了一声“嗯”。

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越走越远。

然后是门被带上的声音,咔噠一声,乾净利落。就跟关上他整个人生的门一样乾净利落。

左为燃抬起头,视线落在窗外。院子里的银杏树黄得正好,几片叶子被风捲起来,打著旋儿飘进窗欞。

阳光洒在地板上,暖融融的。

多好的天气。

適合一个女孩子跟她新交的男朋友下山兜风。

不適合一个刚从衣柜里爬出来的疯子,坐在人家睡过的床上发呆。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曲柠最后发的那条消息钉在那里:【你再发一句神经,我现在就把你拉黑。这辈子你都別想再见到我。】

这辈子,这辈子太长了。

他以为自己会就这么睡过去,毫无知觉。她非要把自己从水里拽起来,然后又推进幽闭的衣柜。

他把手机锁屏,然后解锁,又锁屏,反覆了七八次。每一次解锁都忍不住想打字,每一次打完又全部刪掉。

她说了,再发一句就拉黑。她说到做到。他见识过。

左为燃最终把手机塞进裤兜里,站起身,弯腰捡起包裹著枕头被单的外套。出了门。

院子里空无一人。

走过月亮门的时候,他的视线不自觉地扫向青石板路的方向。

那条路通往山门,通往停车场。

他们已经走了快两个小时了。

现在大概在高速公路上,副驾驶的座位上坐著她,驾驶座上坐著那个三十岁的规矩人。也许她正靠在椅背上闭眼假睡。也许那个男人正在用沉稳的声音跟她规划未来——

搬出林家。住他买的房子。用他的钱。做他的人。

左为燃的手慢慢攥紧,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他这辈子什么都不缺。钱、权、容貌、家世,上天给他的牌好得令人髮指。

但他缺一样东西。

光。

她说他见不得光,说他给她的永远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她说得对。

他只会半夜翻墙,只会在黑暗里抱著她取暖,只会在衣柜里像条丧家犬一样听著心爱的女人跟別人离开。

他做不到光明正大。

她也不会给他光明正大的身份。

因为他本身就是从地沟里爬出来的,他骯脏,他扭曲,他变態……曾经所有他以为是讚誉的词汇,现在都是钳在他喉咙上的枷锁。

左为燃走到山门外,黑色轿车停在台阶下,司机靠在车门上抽菸,看见他连忙掐灭,拉开后座车门。“少爷,回……”

“別说话。”左为燃钻进车里,在后座蜷缩成一团。

车子发动了。他闭上眼,把脸埋进外套內袋那团揉皱的床单里,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还有她的味道。很淡了,但还有。

宝宝,好想把你锁起来,藏到只有我能看到的地方。你要什么,我都能给,哪怕是命。我就是疯了,但你只能是我的。

你只管恨我,我不怕,恨比爱长久。我只怕自己会被剔出你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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