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存仁更怕的,是另一件事。

八百里加急的文书应该早就呈到了摄政王多尔袞的案头,博洛是宗室贝勒,是多尔袞的亲侄子。

他兵败被俘,打的是多尔袞的脸。

满洲那些亲王贝勒,早就对多尔袞大权独揽心怀不满,博洛这一败,正好给了他们口实。

这天下,谁不想爭一爭。

张存仁虽然远在杭州,並不是对京城的派系斗爭一无所知。

两黄旗、两白旗、两红旗、两蓝旗,各旗之间明爭暗斗,从来就没停过。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镇压地方,在清廷决策下来之前,想办法挽救局势。

而且《请严海禁疏》是他与洪承畴共同擬定的,原本是为切断鲁王海上补给,恰逢博洛南征,正好可以復用。

如今博洛被俘,这奏本就成了“貽误战机”的证据。

你张存仁不急著派援军,反而搞什么海禁?

至於洪承畴,他是汉人降臣,精於自保,到时候一句“海禁之议乃张存仁首倡,臣不过附议”,就能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於是,一道新的手令发了出来:有妖言惑眾者、聚眾闹事者、潜逃赴赣者,擒获即斩,不必解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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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的京师,也正如张存仁所料,已经炸开了锅。

正月十八,朝堂虽还未开印,但消息不等人。

博洛被俘的军报送到摄政王府,多尔袞看完之后没有声张,把军报压了下来,隨即下令封锁消息,京城的衙门照旧。

但消息还是泄露了出去,满城都在传:博洛贝勒在福建被活捉了,四千骑兵没了。有人说是明军设伏,有人说是叛徒出卖,越传越离谱。

消息传到南京时,洪承畴因未经徵召,不得擅离驻地。

他如今是清廷在江南的最高文官之一,掛著內院大学士的头衔,负责招抚江南、经略五省。

摄政王府。

多尔袞召了几人议事。

范文程、刚林、祁充格三人分列两侧。

几人听完博洛被俘的消息,脸色皆不好看。

祁充格却是不可置信:“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大清的铁蹄踏遍南蛮,这绝对不可能!”

多尔袞不置可否,稍显平静,看著范文程,问道:“范先生以为呢?”

他唯独喊范文程为“先生”,却不是因为客气。

崇德年间,范文程常入宫为多尔袞讲授经史、兵略,多尔袞一直以“范先生”称之,从未改口。

后来范文程官至大学士,旁人皆称其官职,只有多尔袞还叫“先生”,这一声“先生”,既是旧谊,也是区別。

范文程毕竟是受了汉家文化的薰陶,城府极深。

他没有像祁充格那样失態,也没有急著表態,略作思考:“摄政王,博洛贝勒兵败,臣心中亦惊。先前赣州一事,这李文君便展露头角。

先前赣州一战不过是取巧烧粮,逼迫勒克德浑贝勒退军。

短短月余竟然敢引兵主动出击攻打蒲城,从守到攻,这一步跨得太大,也太快了。”

祁充格作为多尔袞的家奴,怎么能看著范文程说一些长他人威风的话,在旁边哼了一声:“一个仙霞关的溃兵,范先生未免说的有些重了吧。”

范文程也不反驳,见祁充格说话,便停了下来。

多尔袞压了压手,示意祁充格收声。

祁充格虽然不情愿,但摄政王的手势比什么都管用,他立刻收声,退后半步,不再吭声。

“范先生,继续说。”

范文程微微欠身,继续道:“蒲城一战,佯攻、水淹、诱敌、伏击,环环相扣。而且,前后攻城不过三天时间,浙江调兵救援都来不及。这可不是一个只会硬拼的莽夫,臣以为,此人不除,或將成为大清之患。”

刚林在旁边点头:“范大人说得有理。此人崛起太快,若不加以遏制,江南局面恐更难收拾。”

祁充格还在嘟囔:“不过是侥倖......”被多尔袞一个眼神止住了。

多尔袞思考片刻,缓缓开口:“范先生,依你之见,眼下当如何?”

“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

其一,稳住江西、浙江防线,不可再给李文君可乘之机。

其二,加紧招降郑芝龙。郑芝龙若降,福建便少了一半支撑,蒲城也能顺利接手,李文君孤掌难鸣。

其三,派人南下,摸清李文君的底细。他是要官,还是要钱?弄清楚这些,才好对症下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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