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內部摆有许多大大小小的石子,土壁之上也刻满了正字。

这里住著一条老蛇。

动物当然不会刻意去做精细的计算。

可这条老蛇伤痕累累的身躯之內,承载的灵魂是个来自於地球的人类。

刘丰用牙齿再次刻下一笔,数了数石子和正字。

“立冬?江已经冻结实,此去……恐怕再也回不来了。斯是陋室,终归住了十多年……”

人总在离別时不舍。

他环顾周遭的一切,

存粮和各种从人类那儿偷来的小玩意儿静静搁在角落。

洞穴里很暖和,他和山中其他蛇类一样,早早做好了冬眠的准备。

但他终还是把心一横,下定了离家远行的决心。

十八年间,他一直观察著与自己同龄同种的蛇,在群蛇当中,自己已属最长寿者。

蛇和人一样,年岁上来了,身体自动会感受到生命力的流逝,今天这儿不得劲,明天那儿酸痛。

即使在洞穴里熬过冬季,撑到开春,迎接自己的暖阳天也所剩无几。

但是今日,他看到了寿终之外的另一种可能。

蛇的视力很差,仅凭双眼,他望不穿隔江景色。

可对岸传来的震动、异样的气息,和那股不断起伏的热流,他捕捉得清清楚楚。

那异象在山里发生过两次,每一次,都造成了走兽成精。

从药农和猎户的閒谈里,他得知那被世人称作【恶兆】。

如此命名,合乎情理。

蛇虫鼠蚁成精后,毕竟拥有了害人的本领。

不过,將立场置换,成精,也意味著延寿和造化。

所以於鸟兽而言,倒也可將之称为吉兆。

第一次恶兆出现,刘丰懵懵懂懂,不明其详,眼睁睁看著机缘溜走。

第二次恶兆出现,大虎力战百兽,步入超凡。

如今成精的机会又一次出现,摆在眼前,刘丰不甘再错过。

死在床上,或死在路上。

老问题,老选项。

出发的时候,野兔、鸦雀,和许许多多的蛇族同胞都盯著他的背影。

他们如果会笑,一定在发笑。

多傻呀,大冷天的过江送死。就算不被冻死,对岸住著捕蛇人呢。

刘丰在目送之下离开家。

寒江结了层薄冰。

江冷,刘丰的血也冷。

他喜温热,喜湿润,厌严寒酷暑。

这是身体构造决定的。

鳞片贴在冰上游走,每一次蠕动都带来刺痛,他打著哆嗦忍耐。

世事无定,利弊共生。

天寒地冻也带来了好处。

这季节没有摆渡的生意,更不见一盏渔火。

连捕蛇人也不外出,躲在零星的草屋避寒。

刨去人类的干扰,刘丰的对手只剩天气。

这位对手很强,让他花了大半个夜晚才抵达彼岸。

江面仅百尺宽,而刘丰付出的代价千斤重——腹鳞坏死大半,伤处流出来的血冻成了鲜红的冰晶。

他视若无睹,继续攀爬,笔直地向目的地进发。

一丁点儿的月光也被乌云偷走了。

天地不仁,哪会在乎生灵死活。

雪无情地降下,洁白的薄棉被掩盖山雀、蛤蟆、野猫的尸体,大地的皰疮就此被遮蔽。

仿佛,谁生怕路边的冻死骨破坏了云彩之上的神仙们欣赏夜色的好心情。

雪景淒凉,夜路难行,使得刘丰频频回想那能够遮风避雪的家。

洞穴里舒服多了。

但他爬上江面时,已经狠心断了自己的回头路。

以这残躯折返,会成为江面上的冰鲜,待到开春餵鱼。

他唯有一味的前行,朝向【恶兆】。

那如同呼吸般的频频震动距离不远了。

咫尺之外,机缘唾手可得。

他定要成精延寿,逃脱短生的天命!

风雪渐渐使了力,將竹竿吹得摇晃、压得低头。

但竹木吱吱作响奋力顽抗,不觉间,给了刘丰不小的鼓舞。

他忍住剧痛,闷声爬行,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

终於,那东西头一遭在刘丰面前露了真面目。

“……这就是恶兆。”

他盯得入了神。

此物,落地而不伏地,轻盈而不飘摇。

炽如火却不燃,若有灵,却非活物。

绿油油,暖烘烘,它像个被火舌包围的器官。

刘丰平日里接触的,都是想捕猎他的野兽,和他想捕猎的野兽。

没有谁教过他【恶兆】该如何使用。

然而,它致使成精的对象既然是野兽,途径就不可能太复杂。毕竟野兽不会磕一个,奉上华子、台子、红包,解开腰带,两腿一张,说:“恶爷,成精这事,就拜託您了。”

所以他张开血盆大口,顶住那股令所有动物生畏的炽热,蜷缩身子,扑了过去。

动作慢了一步。

他被利爪扣住,深深踩进雪地里动弹不得。

蛇本畏寒,而他也老了,身体不如年轻时,感官的衰退,让他来不及躲避忽然从背后袭来的身影。

那孽畜嘴里腥臭,毛髮之量令禿子生恨,掌心胖嘟嘟的肉垫是它冷酷残暴的偽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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