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十一年,八月四日,平旦。

天际尚未褪尽浓墨般的夜色,东方只透出一线惨澹的鱼肚白。

当昆明城还沉陷在黎明前最深的寂静里,一阵由远及近、雷鸣般急促的马蹄声却是將其悍然撕破。

值守城门的军兵本在晨雾中瑟缩,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魂飞魄散。

紧闭的城门提前被打开。

马蹄毫不停歇,踏过空旷的街道,剧烈的蹄声在两侧紧闭的坊市间迴荡、放大,最终化作一道尖锐的呼啸,直刺昆明皇宫的重重门禁。

这亡命飞驰的信骑,不仅带来了清晨第一缕刺骨的寒意。

更將一个几乎令人窒息的消息,砸进了还在沉睡的昆明城中——

“永历十一年,八月初一,秦王孙可望,起兵內犯。”

西暖阁內。

朱由榔已经从床榻上坐起了身。

跳动的烛火映著他血色的面颊,明黄色的袞服衣带鬆脱,襟袖颇为凌乱,显是仓促而起。

作为贴身內官的陈平正垂首俯身,手指微颤却竭力稳当的为他整理著交领袍服。

旁侧一名近侍已手捧玉带上前,慌乱想要替他繫上。

“晋王已经收到了消息?”

朱由榔的声音在寂静的暖阁中响起,低沉而清晰。

他的目光清明锐利,全然没有从沉眠中醒来的混沌。

他等著这一份消息……

实在等得太久太久。

前排送信的內官伏在阁內的冰冷的地板之上,浑身颤抖。

但是多番经乱,常隨圣驾,到底磨礪出了一丝异於常人的韧性与规矩,让他能够將消息稟明清楚。

“陛下……明鑑……信使星夜兼程……先到的城外晋王大营,呈报了军情后,才由晋王遣亲兵护持,將消息紧急送入宫中……”

他吞咽了一下,继续道,声音愈发低微,也变得结结巴巴了起来。

“晋王……晋王上稟,等到安置好营中军兵,稳定局面之后,便……便立即入宫,面圣稟报详尽军情。”

“朕……”

朱由榔缓缓站起了身来。

“知道了……”

万千的思绪在他的心头縈绕。

他清楚的感知到,胸膛之下的那颗心臟,此时正在剧烈的跳动著。

恐惧,如同冬日夜泉里升起的寒意,自他的心底最深处悄然渗透、蔓延开来。

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早已经被史书白纸黑字的记载著,烙印在他反覆研读的记忆深处。

他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了迎接这一刻的心理准备,甚至曾在脑海中无数次推演过应对的方略。

但是,真当亲耳听到了孙可望起兵內犯的消息之时,朱由榔的心中仍然不可抑制的生出了沉甸甸的畏惧。

史书的记载是平面的、是过去的、是隔著时空的安全註解。

而此刻席捲而来的,却是立体的、是现在的,需要他用全部身家性命去直接承受的风暴。

未知的变数,具体到每一次交锋的胜负、每一刻人心的向背、每一个城池的得失,都隱藏在史书寥寥数语的概括背后,

如今却化作实实在在的、悬於头顶的利刃,怎能不让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恐惧?

书页间的刀光剑影、成败兴亡,此刻已化为真真切切环绕著他的烽火与杀机。

如今,他不再是那个可以安稳坐在书桌之后,带著分析眼光冷静阅读史册的学生。

书页间的刀光剑影、成败兴亡,此刻已化为真真切切环绕著他的烽火与杀机。

现在的他。

已经容不下半分的行差踏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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