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兹海默症。
袁野看著李援朝那张始终没有表情的脸,心里大约有了数。
张玉凤说完,垂下眼,轻轻摇了摇头。
再抬起头时,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小野啊,奶奶想去趟厕所。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看一会我家老头子?”
“啊,当然。”
袁野连忙应下,往前走了两步,把手搭上轮椅扶手。
张玉凤冲他点点头,转身沿著步道慢慢走远,那件暗红色的外套在灰濛濛的天色里渐渐变小。
袁野收回目光,落在李援朝身上。
这位老爷子很瘦。
瘦得颧骨高高突起,皮肤鬆鬆地掛在脸上。
手背上青筋分明,指节因岁月而略显粗大,此刻正安静地搭在膝头那条旧毛毯上。
“李爷爷?”
袁野俯下身,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您认识刘怀远吗?”
依旧没有回应。
老爷子只把嘴唇微微张著,呼吸轻而缓,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观鸟区的池塘上,望著那几只游动的天鹅,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袁野嘆了口气。
看来从李爷爷这里是得不到什么信息了。
他只能等著张奶奶回来,再慢慢打听。
“咕——咕——”
池塘里,一只疣鼻天鹅伸展翅膀轻轻拍打水面,激起圈圈涟漪和细碎水声。
就在这时候,袁野忽然感觉手掌下的轮椅动了动。
他低头。
却看见李援朝正用那双乾瘦的手抓住轮椅两侧的握把,身体前倾,试图站起来!
“李爷爷!?”
袁野嚇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
他的视线与这位老人短暂地对上。
对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空洞和呆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恐惧的慌乱。
老人张开嘴,苍老的声音里却带著如同孩童般的哭腔:
“儂是啥人?搿是啥地方啊?姆妈,我身浪痛得来!姆妈,儂勒啥地方嗱?”
(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妈,我身上疼得厉害!妈,你在哪?)
李援朝讲的是方言,但口音明显不是文武县周边一带的。
袁野只能大致听出来,老人似乎是在哭喊著“妈妈”。
而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完全让袁野完全不知所措。
他只能尽力扶住挣扎的李援朝,生怕对方栽到地上。
“援朝?”
张玉凤的声音终於从身后传来。
“阿婆,儂又是啥人?我身浪痛!”
李援朝望向妻子,那眼神与看袁野时一样陌生惶恐。
张玉凤没慌。
她快步上前,像安抚受惊的孩子一样,抬手轻轻抚上丈夫花白的头顶。
“不疼,不疼了啊。”她柔声说著,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几颗牛轧糖来,放到丈夫乾瘦的手心,“吃了糖,就不疼了啊。”
李援朝低头,愣愣地看著手心里的糖。
他看了几秒,攥紧了手。
然后,真的安分了下来。
不再挣扎,不再哭喊。
袁野顺势重新將他扶好,在轮椅上安顿下来。
再看对方的那双眼睛——
空洞,呆滯,不知望向何处。
和最初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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