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推著车穿过垂花门,刘光琪没再理会身后那个蹲在菜圃边的身影。阎埠贵那半张著嘴的模样被拋在院门之外,连同那些试探的言语一起,散在了傍晚的风里。
中院的水井边泛著潮湿的气味。搓衣板规律的声响混著水花,在青石板地面上溅开细碎的湿痕。秦淮茹正弯著腰揉搓著一件灰布衫子,腰身显出一种沉甸甸的弧度。她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额发被水汽沾湿了几缕,贴在皮肤上。看见来人,她撑著膝盖缓缓直起身,顺手在围裙上抹了抹,脸上便绽开一个毫无保留的笑容。
“光奇回来了。”
刘光琪点点头,目光掠过她脚边那堆浸在水盆里的衣物。那些深浅不一的布料几乎要漫出来,他不由得想,这一家子哪来这么多要洗的物事。
秦淮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那笑容里掺进了些更实在的东西。“上回东旭考级的事,还没好好谢你。要不是你帮著递话、指路子,哪能那么顺当。”她说著,眼神却不止是谢意,更像在掂量著什么,带著一种熟稔的打量,往人身上细细地扫过去。
刘光琪面上仍是那副温和模样,摆摆手道:“嫂子言重了,是东旭哥自己底子扎实,肯下苦功。”他脚步没停,目光顺势往西厢房那边掠了一眼——易家那扇木门紧闭著,檐下安静得没有一丝活气。自从八级工没评上,这位往日在院里声量不小的一大爷,便像被抽走了魂似的,再没露过面。有人说他是憋著劲在屋里钻研手艺,非要挣回这口气不可。刘光琪心里却明镜似的——什么钻研手艺,不过是脸面摔在地上捡不起来,躲著等旁人忘了这茬罢了。他也懒得琢磨这些,眼下有更要紧的事悬在心头。
后院自家门前,刘海中正端著个掉了瓷的茶缸子站在那儿,看见儿子推车进来,脸上立刻堆起了笑。“今儿倒早。”他声音里透著难得的鬆快。
屋里,两个半大孩子趴在方桌上写字,听见动静都抬起头。老二光天嘴快,抢著说:“爸刚才还念叨哥呢……”
“就你长了嘴!”刘海中瞪过去一眼,再转向大儿子时语气又缓下来,“你妈多贴了两个窝头,鸡蛋也炒了。明儿休息吧?晚上咱爷俩喝点儿。”
刘海中这辈子心里揣著个当官的梦,虽说自己没那命,可对衙门里那些事总怀著说不清的热乎劲儿。跟儿子打听部委里的日常,比跟院里那些閒人扯淡有滋味得多。人虽在车间里摆弄零件,心却始终飘在那些掛著牌子的办公室门口。这些日子刘光琪总是天擦黑才回,晨光熹微又出门,父子俩连照面都难。今天难得碰上,刘海中那股劲头便按不住了。
刘光琪把车靠在墙边锁好,应道:“正好,我也有事要跟爸商量。”
晚饭摆上桌:一碟酱疙瘩丝,一碗浮著油星的白菜豆腐,一盆炒得油亮的青菜,一盘黄澄澄的炒鸡蛋,配著几个玉米面窝头。再加上刘光琪从单位食堂带回来的半饭盒炒肝儿、半饭盒麻豆腐,便是齐全的一餐。
坐下后,刘海中拎起那瓶散装白酒,给自个儿和儿子各倒了小半碗。动筷子前,他照例要把脸一沉,目光钉在两个小的身上。这套饭前训诫的规矩,在他这儿雷打不动。
“刘光天,”他声音不高,却带著惯有的压人劲儿,“你离中考可没多少日子了。我不指望你像你哥那样进大学,但一个中专,你必须给我考回来。听见没有?”
晨光初透,將四合院的青砖黛瓦染上一层薄金。后院里早已人影攒动——自打昨夜听闻那消息,刘海中便辗转难眠。天色刚泛鱼肚白,他已换上那件压在箱底、只有年节才捨得取出的白衬衫,目光不住朝里屋门帘瞟去。
里间迟迟没有动静。
刘光天蹲在井沿边刷牙,含糊不清地嘀咕:“爸,大哥昨儿睡晚了吧……”
“你懂什么。”刘海中背著手在院中转圈,衬衫领子浆得硬挺,蹭得后颈发红,“部委的楼房……那是寻常人能盼著的?”
话音未落,门帘一挑。
刘光琪揉著额角走出来,看见父亲这身打扮,怔了怔:“爸,您这是——”
“走走走!”刘海中三步並两步上前,声音压著激动,“趁早去看房!你妈一早就去买点心匣子了,说不能空手上新屋。”
父子俩正要出门,二大妈提著油纸包匆匆赶回,身后还跟著揉眼睛的刘光福。一家五口就这么浩浩荡荡出了院门,惹得早起倒痰盂的邻居驻足张望。
“老刘,这一大家子上哪儿啊?”
刘海中脚步骤停,胸膛不自觉地挺高几分,嘴角却刻意往下抿:“咳,没什么大事。光奇单位……分了个住处,我们去瞧瞧。”
那“住处”二字说得轻飘飘,可眼里跳动的光却藏不住。邻居“哟”了一声,还没细问,刘家人已拐出了胡同。
电车顛簸。刘海中紧挨著儿子坐,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打。窗外风景从密匝匝的胡同平房,渐渐变成齐整的围墙、宽阔的林荫道。他忽然低声问:“真是……三间?”
“证上写著呢。”刘光琪从內袋掏出个牛皮纸信封。
刘海中没接,只盯著信封边角,喉结滚动了一下。二大妈探身过来,声音发紧:“带阳台的?能晒被子不?”
“能。”
就这一个字,二大妈眼眶驀地红了。她別过脸去,假装看窗外,手却死死攥著点心匣子的麻绳。
车到站。一片灰白色楼房立在梧桐树后,方方正正,窗玻璃在晨光里亮得晃眼。刘海中脚步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跟上。
楼道里有淡淡的石灰味。钥匙 ** 锁孔,“咔嗒”一声轻响——在刘海中听来,却像戏台开场的锣。
门开了。
空荡荡的屋子,水泥地还没抹平,墙角堆著些沙土。可阳光正从东面那排大窗户泼进来,一整片,亮堂堂地铺了满地。刘海中一步步走进去,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他先走到窗边。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屋顶,更远处能望见机关的绿瓦飞檐。他扶著窗框看了很久,背影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这间……给你当书房。”他终於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是工程师,得有个静心写字的地方。”
又推开另一扇门。稍小些,但朝南。“这间將来给孩子。”他说著,忽然笑了,眼角堆起深深的褶子,“就是不知道是哪年的事儿了。”
最后一间最大。刘海中在门口站住,没进去。他回头看向老伴,二大妈正用袖子悄悄抹眼角。
“咱们……”他顿了顿,改了口,“你妈偶尔来住,也有地方。”
刘光福早已在各个房间窜来窜去,趴在阳台栏杆上大呼小叫。刘光天却蹲在客厅墙角,手指摩挲著粗糙的水泥墙面,低声说:“哥,这墙以后刷白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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