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刘海中习惯性地瞪了两个儿子一眼,正要出言训斥——
自己却也忍不住睁大了眼。
脚下的路是水泥铺的,墙面刷得雪白,连空气里都闻不到四合院常有的煤烟味,只有植物散发的清冽气息。
他活了这么多年!
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整洁气派的院落,楼房井然有序地排列著。
相较於家人的种种反应。
刘光齐显得平静许多。歷经两世,这般场面他已不算陌生。
自然也就少了许多惊奇。
待一家人细细看过院內的绿化布局后,他才微笑著引他们朝五號楼走去。
楼號都用醒目的红漆標在墙面上,並不难寻。
不多时。
五號楼便出现在视野尽头。
楼体由红砖砌成,每层皆有一条通透的长廊,栏杆漆成天蓝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明。
这时,恰巧一位提著菜篮的妇人从楼里走出。
看见刘光齐一行人!
她含笑点了点头:“小伙子,新搬来的吧?”
“是的,住五號楼。”刘光齐客气地回应。
“哟,那可是好事,这一片就数五號楼朝阳最好……”
妇人乐呵呵地说完。
便步履轻快地离开了,既未多问什么,也未將他们视作需要特別留意的新来者。
刘海中在一旁看得暗暗称奇——
心中不免感嘆,这位妇人言谈间的从容气度,比胡同里那些老太太足足多出几分底气。
终究是领导家属院里的人。
片刻之后,刘光齐找到了自己的206室,取出钥匙打开了门锁。
门轴转动带起细微的声响,敞开的门扉后景象一览无余。
刘海中和妻子怔在门口,目光落进屋內时骤然亮了起来。
齐整。洁净。明澈。
截然不同於四合院里那总也扫不净的泥土地面,无处不漂浮的煤屑与烟尘。
刘光琪此时也正端详著眼前这套三室居所。
格局排布確有些巧思。
他的视线第一时间便被南向的阳台吸引了去。
栏杆之外可见院中高耸的钻天杨,风过时枝叶簌簌摇曳,如同低语般的清响。
刘海中跟著儿子踏进屋內,来回走了两圈,目光贪婪地巡梭每个角落——粗略估量之下,这屋子恐怕得有九十平方上下。
眼下虽空空荡荡,连件像样的家具也无,但粉白的墙面、平整的水泥地、洒满阳光的南阳台,还有那拧开就来的自来水……这都是刘海中往日里不敢奢望的体面。
“这……这得奔著百来平了吧?”他声音微微发颤,用手在空中划了个范围,“咱家后院那两间屋摞在一块儿,还抵不上这一半敞亮!”
说到此处,刘海中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儿子:“光齐,这房子可不寻常,按行政十七级副科的待遇,不该配这样的住所吧?莫非是……”
刘光琪含笑頷首,给出了一个几乎让刘海中站立不稳的答案。
“爸,您想得没错。”
“这確实是处级干部的住房標准。”
***
“处、处级標准?”刘海中喉头一紧,呼吸都顿住了。
他直愣愣地盯住刘光琪,那眼神仿佛初次认清面前这个年轻人:“光奇!你……你这是又升了?当上处长了?”
刘光琪心底掠过一丝无奈的涟漪。他这位父亲对官职的热衷是真,可对机关里那些弯弯绕绕的门道,却实在谈不上明白,纯粹是雾里看花。
“爸,我级別没变,还是副科。”他伸手稳了稳父亲有些摇晃的身形,“前阵子我不是天天早出晚归么?就是忙部里一项紧要任务。”
“我负责带头研製了一种发热元件,连带著配套的加热器具,部里拿去做成出口订单,换回了外匯。”
他儘量將话说得浅白直敘,生怕讲深了父亲又听得茫然。
末了,刘光琪才微微一笑,补上一句:“所以部里给了这个,算是特別奖励。”
话音落下,旁边站著的刘光天心头驀然一震。
他已满十五岁,临近中考的年纪,许多事自然也开始懂了。望著兄长平静的侧脸,再转头环视这间宽敞明亮的部委楼房——九十多平,三室向阳,窗明几净,与他自幼长大的那两间四合院小屋,宛如隔开了两个天地。
从前他只觉大哥天生聪慧,考学、进修、进部委、当工程师,一路都顺风顺水。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明白,这世上哪来什么天生就会的本事?那些他曾忽略的晨昏顛倒,那些他以为的从容风光,背后原都是这般沉甸甸的付出。
***
“加热器具……出口换匯?”刘海中反覆咀嚼这几个字,忽然间一道灵光劈进脑海。
他猛地攥住刘光琪的手臂:“儿子!你是说,如今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热得快』,还有电热毯……是你捣鼓出来的?!”
难怪他如此激动。这些日子,轧钢厂里从领导到工友,无人不谈此事。人人都说一机部出了位能人,硬是靠真本事让最挑剔的北方邻邦低了头,给国家挣回了大笔宝贵的外匯。他当时听得心潮澎湃,还跟几个老工友拍著桌子夸讚,说这才是一机部顶尖人才该有的样子,真给咱们爭气!
可他做梦也没想到,眾人口中那位一机部的能人,那个给所有人脸上添彩的顶尖人才——竟会是自己的儿子!
“算是由我牵头做的。”刘光琪笑著点了点头。
轰然一声,刘海中只觉得一股滚烫的喜浪直衝头顶,撞得他目眩神摇,脑中霎时空白。
最后竟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老实讲,从刘光琪考上大学那日起,他就想过儿子將来会有出息,会奔个好前程。可这前程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重,却远远超出了他的想像。
过了许久,刘海中才从那阵巨大的晕眩里缓缓回神。他鬆开手,在光洁的水泥地上来回踱起步子,嘴里反覆地、喃喃地念叨著什么,眼底却渐渐浮起一层湿润的亮光。
清晨的光线透过窗户,刘海中坐在桌前反覆端详著一张崭新的证件。纸张的边缘在指尖摩挲下微微捲曲,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几个烫金的字跡上,仿佛要將其刻进眼底。
“处级標准……”他低声念叨著,每一个音节都像含著一块糖,在舌尖缓慢化开。思绪如藤蔓般攀爬——刘光齐虽是副科,享受的却是处级待遇。这细微的差別在他心中不断放大,逐渐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图景:在上级眼中,儿子的分量早已不同。他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脸颊的肌肉因激动而微微抽动。
一个念头突然窜出。他转过身,眼睛紧盯著正在整理衣领的儿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灼人的热度:“光齐,若是厂里知道那些发明出自你手……你说,我这车间副主任的位置,是不是就有盼头了?”
刘光齐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无声地嘆了口气。他早该料到,父亲心里那簇渴望的火焰从未熄灭,反而越烧越旺。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