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见傻柱不知何时已从食堂后厨晃了出来,手里提著俩饭盒,一脸乐呵呵的。

“哟,一大爷、二大爷,这儿聊著呢?”

日头沉下西山,院里飘起炊烟。

前院静得出奇,阎埠贵常坐的那张矮凳空荡荡晾在墙根。刘光齐扶著自行车立在月亮门下,鼻尖忽地钻进一股燉肉的浓香——中院方向传来傻柱扯著嗓门的吆喝:

“许大茂!你那鸡是认了祖宗不成?再不下锅汤都熬干了!”

话音裹著油烟气滚过灰墙。刘光齐心里透亮,推车往里走。刚过穿堂,便见井台边蹲著个人——秦淮茹挺著 ** 的肚子,正就著木盆涮洗碗筷。蓝布围裙在她身前绷紧一道弯弧,听见车轮声,她抬起湿漉漉的手背撩开鬢髮,眼里倏地亮起光:

“光齐回来啦?”

她撑著膝盖缓缓站直,將围裙带子往腰后一系。盆沿溅起的水珠在青石砖上洇开深色斑点。后院隱约传来刘海中的大笑,像闷雷滚过瓦檐。秦淮茹侧耳听了片刻,嘴角浮起浅浅的弧度,却只是抬手理了理盆沿摞起的粗瓷碗。晚风穿过晾衣绳,鼓胀的衣衫影子在她脚边晃晃悠悠。

“东旭刚才还提起呢,说几位大爷特意张罗了饭局,就盼著你回来!”刘光琪顺著话音,朝自家后院望了一眼。

两张八仙桌並在一处,桌边已围坐了好些人。傻柱正从厨房门里跨出来,手里托著一盘冒热气的下酒菜。许大茂在一旁跟他拌嘴,脖子一拧,嗓门扯得老高:“傻柱你晓得什么!你茂爷我是给鸡褪毛去了,下什么崽不下崽的!”

贾东旭低著头,闷声不响地在案板前切著一块五花肉。

这场面,倒比年节还热闹几分。

刘光琪嘴角才扬起,就见三大爷阎埠贵悄没声儿地从后院暗处踱了出来,脸上叠满笑纹:“光奇!可把你盼回来了!”他三两步抢到跟前,压低嗓音,话里透著一股热切的殷勤:“特意给你留了顶水灵的黄瓜,脆生生的下酒最好——旁人我都没给,单给你备著的。”

话音还没落稳,一大爷易中海也端著搪瓷缸子不紧不慢走了出来,面上掛著那副惯常的稳当笑容:“光奇回来得正好!就等你了。这头一杯酒啊……还得你来起。”

刘光天和刘光福两个半大小子更是耐不住,不等刘光琪应声,一左一右就攥住了自行车把手。“哥,车交给我们停!”“快入座吧哥,饭菜都齐了!”

后院拼起的八仙桌边,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傻柱、贾东旭、许大茂,连同阎解成,前中后三院的男丁竟都聚齐了。刘光琪目光扫过一圈,心里不觉泛起一丝玩味。

眼前这光景,他再清楚不过。平日里这院子哪少得了算计?傻柱看谁不顺眼抬手就想抡拳,易中海开口总离不开道德规矩,阎埠贵为根葱都能算盘打上半天。可如今呢?傻柱收起了浑身的刺儿,许大茂敛起了肚里的坏水,连阎埠贵那双惯会盘算的眼睛里,也透著真真切切的热乎劲儿。

说到底,哪是衝著他刘光琪来的?不过是衝著他眼下这位份、这前程罢了。人走到足够高处,身边便都是好人了——这话倒也不假。

想到这儿,刘光琪轻轻摇了摇头,並未將这些变化放在心上。这院子里的人是善是狎,於他而言並无所谓,横竖也碍不著他什么。

不多时,傻柱上齐了菜,一院子的男人都聚拢到了桌边。易中海顺手拧开那瓶红星二锅头,酒液“咕嘟”一声倾入碗中,激起细密的白沫。他將头一碗稳稳推到刘光琪面前:“光奇,这第一杯,得敬你。不单为你高升分房,也为咱院里挣了脸面。”

刘光琪端碗欲辞,傻柱却“腾”地站起来,给自己满上一杯笑道:“没错,我也敬你一杯!”许大茂赶忙跟著举杯,脸上堆满諂笑:“还有我呢,光奇兄弟!往后有好事可別忘了哥哥啊!”连素日寡言的贾东旭也举起酒杯,笑了笑:“我也敬你,多谢先前搭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热切地凝在刘光琪身上,期待里掺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刘光琪掂了掂手中酒碗的分量,迎著眾人注视,不慌不忙地笑了:“一大爷言重了。我是晚辈,这酒该我敬您才对。”他声音清朗,笑意温润:“还有各位,这杯酒当我敬大家——院子里有人气,日子才过得热闹。”

言笑之间,他已不著痕跡地將话头带过。隨即举碗饮尽,酒液辣而醇厚,一路滚入喉中。不愧是红星二锅头,劲道十足。席间眾人也纷纷咂嘴称嘆,酒气顷刻漫开。

酒过数巡,菜碟渐空。易中海那瓶二锅头,终於见了底。

夜色渐浓,院里的灯光昏黄温暖。阎埠贵拎来的那坛酒虽不是名贵之物,却醇厚实在,眾人推杯换盏间,倒也喝得畅快淋漓。

几轮酒下去,易中海脸上已浮起一层红晕。他搁下酒杯,目光扫过席间几个年轻面孔,话头便悠悠转了过去。

“光奇啊,你瞧瞧咱们院里头这些小子。”他伸筷虚点了点正埋头吃菜的傻柱和许大茂,“一个个都到了该成家的岁数了,你这事也得抓紧些……”

傻柱刚夹起一筷子油亮的红烧肉,听见这话咧嘴一笑,肉还没送进嘴里就含糊著接茬:“一大爷,您可甭替光奇著急。人家现在分了房,工作又体面,什么样的好姑娘寻不著?”说罢將肉塞进嘴里,边嚼边扬声笑道:“您有这閒心,不如多替我琢磨琢磨!”

满桌顿时爆出一阵鬨笑,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易中海摇头笑著指了指傻柱:“你小子自个儿就是掌勺的,这年月谁家缺吃的,也饿不著厨子。你要真找不著媳妇,那准是你眼光太高!”

刘光琪在一旁听著,心里只觉得有趣。眼下才是五八年,傻柱不过二十出头。可若按著原本的轨跡走下去,等到了六五年故事真正开场时,这傢伙都得三十了还打著光棍。

你说他可怜么?偏又怪不得別人。这人整日围著秦淮茹打转,院里旁人都规规矩矩喊“贾家嫂子”,唯独他一口一个“秦姐”叫得亲热,半点不知避讳。外头听见风声的,哪有不传閒话的?

更別说他那股混不吝的劲儿——替棒梗背黑锅时从不想后果,平白无故就落了个偷鸡摸狗的名声。这年月,名声比什么都金贵。傻柱这么胡来,好人家的姑娘谁还敢往跟前凑?日子久了,名声越传越差,再想说亲事,人家头一打听就先皱了眉头。

所以说到底,他这光棍当得,真怨不著旁人。

易中海数落完傻柱,话锋一转,又搬出那套“尊老爱邻、和睦相处”的道理来。那架势,倒有几分说教布道的意味。

可惜席上没一个真往心里去的。眾人该吃菜吃菜,该喝酒喝酒,左耳进右耳出,手里筷子半点没停。

或许是人多的缘故,易中海和阎埠贵带来的两瓶酒没过几巡便见了底。桌上的热闹劲眼见著就要淡下去。

刘光琪这时微微一笑,搁下筷子:“一大爷、三大爷的酒喝完了?正巧,我这儿倒备著几瓶好酒。”

说著,他从自行车后座取下个半旧的帆布包——那是下班时总务处几位同事送的,贺他乔迁之喜的礼。包里躺著几瓶瓷白瓶身的茅台,红绸带系得端正。

一直沉默坐在旁边的刘海中,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他嘴角微微扬起,眼里闪著期待的光。

刘光琪不紧不慢地从包里取出三瓶酒,通体素白的瓷瓶在灯下泛著温润的光泽,红绸轻垂。

“换这个尝尝。”他將酒瓶轻放在桌 ** 。

阎埠贵眼睛霎时亮了。他一把接过瓶子,凑到灯下细细端详,像是鑑赏什么稀世珍宝,声音都变了调:“哎哟!这、这可是內供茅台!”

许大茂闻声猛地抬头,脱口惊呼:“我在几位领导家里见过这酒!一瓶得两块九呢——还不是有钱就能买著,得要 ** 票!”

“两块九”这三个字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席间顿时炸开了锅。一瓶酒抵得上小半月菜钱,谁听了不咋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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