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司长抬起眼,目光在王建国脸上停留了片刻。“想去基层?”

“红星创匯机械厂。”王建国说得直接,“等年后新厂落成,我就过去。”

茶杯被轻轻放回桌面。林司长向后靠进椅背,短暂的安静在空气中蔓延。“盯著副厂长的位置?”

“是。”

那声乾脆的应答让林司长眼里掠过一丝微光。有胆识终究不是坏事。

“胆子不小。”林司长笑了笑,可话头隨即一转,“多少人拼尽全力想挤进部委的大门,你一个十六级的副处,反倒要往下面的厂子里走,还是平级调动。”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审视:“图什么?”

“图一个可能。”王建国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我在加热车间待了这些日子,跟著刘光琪同志,亲眼看见订单一批批完成,在北方卖得火热。我信得过他,更信得过红星厂的前景。”

这话说得坦然,既表明了態度,也恰当地点出了关键的名字。

林司长点了点头,没立刻表態,只让王建国回去等候通知。

门在身后合拢。走廊外的冷风扑面而来,让王建国的头脑瞬间清醒。他清楚,这是一场押上所有筹码的博弈——离开部委这个安稳的港湾,驶向一片尚未明朗的新海域。

可那又如何?他即將迈入不惑之年,行政十六级这个位置,像一口沉寂的深井,能轻易望见余生。若想再进一步,光有能力远远不够,更需要机遇与时间的垂青。

而他,已经等不及了。

红星创匯机械厂,这个由两部委直管的处级单位,在他眼中蕴藏著难以估量的潜能。他此番请调,绝非为了换个地方消磨光阴,而是要成为开拓疆域的奠基者。倘若这间厂子真能闯出名堂,效益轰动上级,將来升格为部委直属的厅级单位也並非痴人说梦。

到那时,他这个从建厂之初就扎根在此的副厂长,自然能乘风而起。

险中求富贵。王建国握紧手掌,脚步踏在走廊地面,一声声,沉定而坚决。

***

几乎在同一时刻,司长办公室的门被再次敲响。

刘光琪应声走进屋里。林司长已换了副神情,热情地招手让他坐下,亲自执壶,往空杯注满热茶。水汽裊裊上升,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光奇,快坐。尝尝这个,部里领导那儿得来的好茶叶,我平常可捨不得拿出来。”

刘光琪微微一愣,赶忙起身:“司长,您这太客气了……”

“坐,坐著说。”林司长不由分说地按了按他的肩,自己在对面落座,脸上笑意舒展,“这次咱们司——不,是整个一机部——能在出口创匯上打这么个漂亮仗,你的头功谁也抢不走。”

刘光琪只是笑了笑:“是司长领导得当,加上同志们齐心协力。”

“你小子!”林司长虚指了他一下,笑里带著几分嗔怪,“在我这儿还打这些官腔?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话里的讚赏几乎满溢出来。也难怪他如此——一个由旧仓库改造的加热车间,百来號人手,短短四个多月,竟创下那样惊人的外匯业绩,给整个通用机械司挣足了脸面。前几日部委开会,大领导当著八个专业管理局的面,特意表扬了他一番。这一笔出口订单,实实在在让司里在上级面前挺直了腰杆。

望著眼前神情平静、不见半分骄躁的年轻人,林司长心中的赏识又深了一层。稳得住,是块好料。

“司长,”刘光琪將话题引回正轨,“您今天叫我来,是有什么安排?”

林司长斟满茶杯,坐回椅中,语气平稳地开口:“关於王建国同志,你有什么想法?”他顿了顿,“今天他向我提交了调动申请,希望去红星创匯机械厂担任副厂长。”

刘光琪心中瞭然,果然是为了此事。他神色郑重地回应:“王组长在工作上的表现无可挑剔,尤其在生產管理方面,能力十分突出。”他略作停顿,语气诚恳,“对於他担任副厂长的提议,我完全赞同。”

这番评价客观而坦率,即便面对自己曾经的上级,他也毫无遮掩,直言不讳地表达了认可。

林司长微微頷首,面露讚许。他需要的並非那些机关里虚与委蛇的套话,而是切实中肯的意见。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有底了。”林司长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目光中掠过一丝深邃,“既然你没有异议,这件事便这么定了。”

他话锋一转,视线落在刘光琪身上,嘴角浮起一抹含义悠长的笑意。

“王建国同志接手生產事务后,”他缓缓说道,“你这小子,等过了年腾出精力,研究处那边也得再加把劲,爭取早日把担子挑起来。”

至此,王建国的工作调动事宜便有了明確的结论。

隨后,林司长又交代了几项日常工作,刘光琪方才告辞离开。

不久,一机部各科室的年终匯报陆续完成,春节放假的通知也终於张贴在布告栏上。忙碌整年的人们,终於盼来了与家人团聚的时刻。

而对王建国而言,这个春节註定与眾不同。

部委放假通知一经公布,紧接著便是最为热闹的关餉日。此次发放还加上了年终福利,楼道里处处洋溢著压抑不住的欢快谈笑,每个人脸上都带著节日的喜气。

当然,这些对刘光琪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以他如今的工资与补贴,早已远超普通家庭的水平。

相比这些米麵粮油,他此刻更渴望的是一段彻底的休息。

自从九月初搬进部委筒子楼,直至今日,將近四个月的时间里他几乎没有好好休整过。在此期间,刘光琪一次也未回过四合院。

每个周末,他不是在部里加班,便是在部委大院的家属楼中埋头绘製设计图纸。从產品內部复杂的结构,到电饭煲的外观造型,乃至外壳每一条弧度的处理,他都力求完美。

连续数月的紧绷工作,让他整个人几乎化作图纸上一根笔直的线,难得有属於自己的时间。

如今,总算能好好放鬆了。

放假前一天,刘光琪领完工资,同王建国简短交代后,便前往后勤处领取年终福利。果不其然,后勤处门口早已排起长队,蜿蜒的人龙延伸出很远,喧嚷的交谈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明日便正式放假过年,此刻全是前来领取关餉福利的人们。不过片刻,已有十几张熟悉的干部面孔乐呵呵地提著东西从里面走出,每人手中都有一块肉和一个布袋。

“老李!今年发的福利可真不少!”

“那可不!两斤猪肉,五斤白面,还有二两油!部里这次真是大方!”

听著旁人的议论,刘光琪心生感慨。不难看出,今年部委领导们確实下了本钱。

不过外贸部门取得的外匯成绩颇为显著,短短四个月间,仅“热得快”与电热毯两项產品,便创造了至少数百万的外匯產值。加之毛熊那边不断追加订单、从不议价的势头,这个数字恐怕还有上升空间。

一个临时组建的车间,在四个月內创造出如此惊人的价值,也难怪部里领导们心情舒畅,发放福利的手笔都阔绰了许多。

正思忖间,他看见加热车间的一位老师傅喜气洋洋地提著两大块肉走出来,另一只手中的麵粉袋也比旁人鼓胀不少,那分量明显不止五斤。

询问后才得知,此次关餉福利竟分了等级。部委普通干部可领两斤肉、五斤麵粉,而那些从直属厂抽调来的车间工人,因立功表现获得了会餐时发放的特殊票证,能够领取双倍福利。

年节將至,四斤猪肉、十斤精白麵粉、四两油——这便是寻常职工的节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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