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他们走的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云裂开一道缝,阳光笔直地刺下来,照在坑道口积水的弹坑里,水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三辆吉普车发动时,引擎的轰鸣在山谷间撞出回音,惊起远处林子里几只黑鸟。何雨柱站在团部门口,看著车尾捲起的尘土慢慢沉降,这才觉得绷了四天的脊樑,终於能松一寸。

吴大勇从交通壕里钻出来,拍打著军装上的土屑:“走了?”

“嗯。”

“说啥了没有?”

“让好好带兵,守好阵地。”何雨柱转身往坑道里走,“没別的。”

吴大勇跟在他身后,进了团部掩蔽部才压低嗓音:“赵政委打听过了,审查组的报告昨天半夜送走了。结论是……没问题。”

何雨柱在弹药箱上坐下,伸手去够水壶。手伸到一半顿住了——指尖有细微的颤。他停了两秒,握紧壶身,拧开盖子灌下一口。凉水划过喉咙,那股颤才被压下去。

“师部呢?”

“王政委早上来电话,让你下午去一趟。”吴大勇蹲下身,摸出菸袋,想了想又塞回兜里,“估计是……交代几句。”

何雨柱点头。这场风浪暂时过去了。但有些东西扎下了就是扎下了,像钉子敲进木头,拔出来也会留下窟窿。那窟窿不会自己长好,只会慢慢渗水,一点点朽烂。

下午到师部时,天又阴了。宋师长没在指挥部,在院子后头那间当宿舍用的土坯房里。屋里就一张炕、一张桌子,墙上地图叠著地图,层层叠叠的线条把土墙都盖满了。

“坐。”宋师长指了指炕沿,自己坐在那把吱呀响的椅子上,摸出根烟点上,“沈炼他们,都跟你谈清楚了?”

“清楚了。”何雨柱说,“结论是未发现关联证据。”

宋师长吸了口烟,缓缓吐出。青灰色的烟雾在昏暗光线里盘旋:“『未发现』,这词儿妙。既不是『有』,也不是『没有』,是『没找著』。你品品。”

何雨柱等著下文。

“这次空袭,太邪门。”宋师长弹了弹菸灰,“邪门到上面睡不著觉。查来查去,线索就那么多,你恰好卡在最显眼的位置——预警的是你,反击的是你,战果最大的也是你。不查你查谁?”

他看著何雨柱:“但查了一圈,硬是啥也没查出来。履歷乾净,决策合理,功勋都是实打实的。就连你身体恢復快这点……人家也只能归结为『年轻,体质特殊』。”

炕沿硌人。何雨柱调整坐姿,木板透过薄军裤传来凉意。

“所以现在结论定了:你何雨柱是个天才,是个福將,是我军歷史上少见的战斗英雄。”宋师长把烟按灭在土碗里,菸蒂在碗底黑灰里冒出一缕最后的青烟,“这结论,是目前所有人最能接受的。你活著,是英雄;上面有了交代;部队有了榜样。”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可雨柱啊,一旦这结论被接受了,你就再也不能『不是』英雄了。明白这区別吗?”

何雨柱膝盖传来一阵幻痛,像真踩裂了冰面,寒意顺小腿往上爬。

“沈炼临走前,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宋师长问。

何雨柱想起昨天傍晚,沈炼单独叫他出去,俩人在山坡上站了十分钟。沈炼看著远处烧焦的阵地说:“有些力量不该存在,也不能被个人掌握。”

“嗯。”宋师长点头,“这话是说给你听的,也是说给所有可能听见的人听的。他在提醒你,也在警告你——不管你身上有没有那种『力量』,从今往后,你都必须表现得没有。要像普通人一样受伤,一样恢復,一样需要运气才能打胜仗。明白吗?”

“明白。”

“回去之后,低调点。”宋师长走过来,手按在他肩上。那只手很重,带著常年握枪的老茧,“仗该怎么打还怎么打,但少出风头,少做那些看起来太玄乎的决定。把部队带扎实了,比什么都强。”

“是。”

“还有件事。”宋师长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递给他,“你那个小对象,秦怀如同志,往师部医院写了三封信打听你情况。医院按规定转到我这儿了。你给她回个信,报平安,別说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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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雨柱接过信封。手指捏了捏,挺厚。他揣进怀里,布料隔著一层,仍能感觉到信的重量。

“谢谢师长。”

“行了,回去吧。”宋师长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记住我的话。你现在站的位置,看著风光,底下全是冰。一步踩不稳,掉下去就爬不上来了。”

回团部的路上,天开始飘雨丝。吉普车在泥泞路上顛簸,司机小张从后视镜里看了何雨柱几次,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何雨柱闭著眼,但能感觉到那目光。

“团长,审查组走了,咱们团……是不是就没事了?”小张声音不大,带著小心翼翼。

何雨柱睁开眼,看车窗外被雨打湿的山林。树在雨幕里模糊成水墨泼洒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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