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功勋与审查(下)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小张摇头,方向盘转了个弯,“就是觉得……憋屈。咱们打了胜仗,立了大功,怎么还跟审犯人似的。”
“不是审犯人。”何雨柱说,“是查清楚。查清楚了,对大家都负责。”
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太轻。小张不再说话,专心开车。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擦,发出单调声响:左,右,左,右。
回到团部,天已擦黑。坑道里点起油灯,昏黄光线把影子拉得很长,在坑壁上摇晃。赵政委正跟几个营长开会,见何雨柱进来,会停了。
“师长说啥了?”赵政委问。
“让好好带兵,低调点。”何雨柱脱下湿外套掛在钉子上。水珠顺衣角滴下,在地上洇开一个小点,“继续开会吧,我听著。”
会接著开,说的是阵地防御轮换和后勤补给。何雨柱坐在角落里,手里捏著宋师长给的那个信封,没拆。他听著营长们报数字——粮食还够五天,弹药剩六成,药品最缺,止痛片和磺胺都快没了。
这些才是硌在喉咙、压在脊樑上的现实。至於那些审查、警告和猜疑,像山顶的雾,看著唬人,却餵不饱一个兵,也挡不住一颗子弹。
散会时,吴大勇凑过来低声说:“团长,你今天还没去卫生所换药吧?”
何雨柱这才想起左臂绷带该换了。他跟著吴大勇往外走,走到一半突然问:“老吴,你觉得我这个人……怪吗?”
吴大勇一愣,然后笑了。笑声在狭窄坑道里撞出回音:“怪啥?能打胜仗就是好团长。別的,爱谁谁。”
“那要是……”何雨柱顿了顿,“要是我以后打不了那么漂亮的胜仗了呢?”
“那就打难看的。”吴大勇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只要阵地还在,弟兄们还能喘气,咋打都是打。漂亮的,难看的,最后都得算进战报里,变成一堆数字。谁还记得哪场仗打得好看?”
何雨柱看著他,看了好几秒。油灯光在吴大勇脸上跳动,皱纹在明暗间显得更深。
“行,知道了。”
到卫生所,小林医生给他拆绷带。伤口癒合得很好,新肉长出来了,粉红色的,边缘有些发痒。小林一边上药一边说:“团长,你这恢復速度真是……我当卫生员这么多年,头一回见。”
何雨柱看著手臂上的伤疤。粉红新肉像一片陌生土地,长在他熟悉的肢体上。
“可能是我年轻吧。”他说。
“年轻是一方面。”小林缠上新绷带,手法熟练,“但这不全是年轻能解释的。我估摸著,是你这人求生欲特別强,身体知道不能倒下,就拼了命地长。”
求生欲。
何雨柱默念这词。
是,他想活,想带著这帮兄弟活,想打完这场仗,回去过安生日子。这念头像种子在他身体最深处扎根,伸出看不见的根须,蔓延到每一处伤口,催促它们癒合。
至於別的……他瞥了眼脑子里那个系统界面,灰色的,倒计时还剩两天多。
有些力量,不该存在,也不能被个人掌握。
沈炼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从卫生所出来,雨还在下,细细密密,把世界笼在灰濛濛的水汽里。远处597.9高地上的哨兵身影在雨幕里模糊成一个黑点,一动不动,像钉在山脊上的一颗钉子。
何雨柱站在坑道口,从怀里摸出那封信。就著昏暗光线撕开封口。
信纸展开,秦怀如的字跡工工整整写了三页。问他伤好了没,问他吃饭怎么样,问他什么时候能轮换下去休息。字里行间都是小心翼翼的关切,生怕多写一个字都会成为负担。最后一行字写得有点歪,墨跡被水渍晕开一点,圆圆的——像一滴永远干不了的泪。
他把那晕开的墨跡凑到灯前看了又看。胸腔里那块绷了许久、硬得像铁的东西,忽然酸涩地塌软了一角。
回到团部掩蔽部,人都散了,只剩一盏油灯在桌上燃著。何雨柱抽出纸笔,就著如豆灯光开始回信。笔尖划过粗糙纸张,发出沙沙轻响,像极了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力求平稳、普通,仿佛在练习一种新的字体——一种不会引起任何多余联想的字体。就写“伤快好了,吃得饱,仗还在打,等打完就回去”。写完后,他对著那几行字看了片刻,然后轻轻吹乾墨跡,折好。
油灯光將他巨大的影子投在坑道壁上,影子隨火焰微微摇晃,像一面沉默的、时刻可能被风吹皱的旗帜。
信封好口,放在桌上。何雨柱吹熄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坑道深处传来隱约鼾声,起伏著,呼吸著,活著。
雨还在下。这场雨过后,山上那些弹坑又会积满水,像大地永远无法癒合的眼睛,静静仰望著天空。
他摸了摸左臂的绷带,心肉在纱布下发痒。那痒是活的,是生长,是癒合,是一个普通人该有的样子。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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