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大到这个份上,已经分不清哪是天上落的,哪是树叶上淌的。

何雨柱靠在那棵歪脖子松树后面,雨水顺著领口往里灌,前胸后背没一块干地方。他把防水地图从怀里抽出来,借著雨幕里那点微光,用指甲在二青洞的位置重新划了一道痕——往东偏四百米。划完才发觉指甲劈了,血珠子渗进纸边,洇成暗红的一点。

他没擦。

左腿旧伤被凉雨一激,伤口深处像有根钝锯子在来回拉。他把重心换到右脚,膝盖窝里那根筋抽了一下,咬牙没出声。

密林里两百多人,都没出声。

衣服湿透的摩擦声,呼吸压到最低的喘息,偶尔有人轻轻挪一下压麻的腿——这些声音全被雨吞了。雨砸在树叶上、砸在石头上的声音太密,密得像老天爷在筛沙子。筛了三个钟头,还没筛完。

何雨柱摸出怀表,没敢开盖。手指摸著錶蒙子上的纹路推算时间。

离总攻还有三小时。

天黑透了。但雨没停的意思。这雨下得好——下得敌人窝在掩体里不出来,探照灯的光柱被雨幕打得七零八落,照不出十米远。

他把怀表塞回去,手指触到左胸口袋。

那封信。

信封边角已经磨毛了,秦怀如的字跡洇开一点,还是上个月那个邮戳。他没拆,揣进怀里就再没拿出来。这会儿隔著湿透的军装,封皮软塌塌地贴著心口,硌著心跳。

何雨柱把信往里按了按,没低头看。

“副师长。”

声音压得极低,从右后方贴著耳朵递过来。何雨柱侧过脸,是607团那个化装侦察班长,姓杨,代號小炳——其实本名他也没细问。这种活儿,知道代號就够了。

杨小炳往前蹭了半尺,雨水从帽檐滴下来,正好落在地图防水纸的折角上。

“咱们这算不算抢607团的活?”

何雨柱把地图往怀里又掖了掖,指甲劈了的那根指头蹭过油纸,嘶地疼了一下。

“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比雨声还低:“但仗打到这个份上,谁抢著算谁的。”

杨小炳没吭声。过了几秒,他轻轻笑了一下,露出半口白牙。

“那成。团长那边回头骂人,您顶前头。”

何雨柱没答。他盯著雨幕深处那团模糊的黑——那是二青洞方向,直线距离不到七公里。等高线图在脑子里过了二十几遍,哪道沟能藏人、哪条路有雷、哪座桥的桥墩是木头的,闭著眼都能摸出来。

现在缺的,就是总攻那一声炮。

九点差一刻,前出的侦察兵回来了。

不是走回来的——是拖著一个人,匍匐著蹭回来的。那俘虏嘴里塞著破布,手被反绑,膝盖在石头上蹭破了皮,疼得直抽气。侦察兵老鲁半边袖子全是泥,右肩的军装撕开一道口子,血混著雨水往下淌。

“撞上个游动哨,动了刀。”老鲁把俘虏往地上一扔,喘得像破风箱,“这货命大,再偏两寸就交代了。”

何雨柱把人拖到背雨的巨石后面,从靴筒抽出匕首,刀尖挑开破布。

俘虏剧烈地咳起来,咳完第一声就死死咬住嘴唇,硬是把第二声咽了回去。

杨小炳蹲下身,朝鲜话说得流利,像从小说到大。俘虏开始时还嘴硬,腮帮子咬得死紧,眼神四处乱瞟。杨小炳没动刀,也没动枪——只是嘆了口气,从俘虏腰带上解下那张全家福。

老婆、两个孩子、老母亲,笑著挤在一块儿,背景是汉城那种灰扑扑的天。

他把照片正面朝向俘虏,一句话没说。

俘虏盯著照片看了五秒。

然后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被抽了筋。

他交代得很快。白虎团防线表面阵地还在,但团部已撤到二线坑道,位置比情报上標的往东偏了四百米。美军顾问团有七个人,昨天下午到的,领头的叫什么基廷,中校,戴金边眼镜。

还有一个消息——

首都师师长崔昌周,今晚可能来开作战会议。时间不定,但人已经在路上了。

何雨柱听完,把匕首插回靴筒。

“地图。”

杨小炳把防水油纸摊开。何雨柱用那根劈了指甲的手指,在白虎团部新位置划了一道痕。血又渗出来,他没理。

原先標定的射击诸元,至少有二十发炮弹要落在空地上。

他抬起头,看著雨夜。

“不等了。”

杨小炳愣了半秒:“不等炮?”

“不等。”何雨柱声音不大,每个字都砸得很实,“崔昌周不会在坑道里待到天亮。现在去,人在。等到总攻炮响,人跑了。”

老鲁把衝锋鎗往地上一顿,雨水从枪口滴下来:“副师长,没炮火掩护,二百號人穿三道铁丝网,那是拿命填。”

何雨柱没说话。

他把地图折起来,塞进怀里,手指再次触到那封信。信封边缘湿透了,软塌塌地贴著手心。他没拆,也没拿出来,只是按了按。

“去把电台架起来。”

电台架在那块背雨的巨石后面。

老鲁把天线抽到最长,手摇发电机摇得虎口发酸。红灯亮了,绿灯没亮。

“不行,信號太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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