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的暴君,仍在前进。

它已经確凿无疑地知道有许多人消失在了路上。

不是战死,不是离散,而是像水滴渗入沙地,像雾气消散於烈日,无声无息,连一声嘆息都未曾留下。

王的路途,若凡人不能通行,那王便独自一人走到最后。

劫掠了部落,宰杀了爱马,利用了路上一切可以利用之物——水源、骸骨、甚至海市蜃楼中短暂荫蔽的幻觉。

无名的暴君仍在无尽的征途上前进。它的身躯日渐乾枯,皮肤紧贴著骨骼,如同风乾的胡杨木,但那双眼睛却燃烧著愈发纯粹、也愈发空洞的火焰。

只是,即便坚定如它,有时也会出现幻觉。

它觉得自己的某一部分仿佛在消散,在变成另一种东西。

不是肉体的消亡,而是某种更本质的自我在流失。

它触摸自己的脸颊,触感粗糙如砂纸,却感觉不到温度,也感觉不到那是“自己”的脸。

它挥动手臂,动作依旧有力,却仿佛在操控一具与自己渐行渐远的傀儡。

这是虚弱脱水的徵兆。

它在曾经有过这种感觉,那时它和它的军队,因突如其来的黑风暴而迷航,水囊相继乾瘪,士兵们喝光了最后一滴淡水,绝望在沉默中蔓延。

它和它的军队最后是怎么挺过来的?

它已经不记得了。

那段记忆像是被沙漠的热浪彻底蒸发了,只留下一片空白,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对乾渴本身的熟悉感。

或许他们找到了绿洲,或许他们饮下了骆驼的血,或许……他们最终並没有全部挺过来。

这不重要。

唯一残留在心中的,只有继续前进的渴望。这渴望如此原始,如此强烈,几乎取代了心跳,成了驱动这具躯壳的唯一动力。

但……为什么要前进?

对了,它要找到那座塔。那座通天之塔,传说中连接凡世与至高之处的阶梯。

它要登临绝顶,要千秋不朽,要化作永恆,要让自己的名字与功绩像星辰一样永不坠落。

它还要……向某个戏弄了它的那个女人復仇。

那个女人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它意识的深处。

她的不告而別,她的神秘莫测,……这一切都构成了不可饶恕的背叛。

它必使她匍匐,必使她悔恨,必使她见证它最终的、无上的荣光。

然而……为什么要找到那座塔?

为了不朽?不朽之后呢?为了復仇?復仇之后呢?

它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深井的石子,没有迴响,只有不断下坠的虚无。

它闭上了双眼。並非为了休息,而是为了隔绝外界那单调到令人疯狂的黄沙景象。

在意识的黑暗里,它试图捕捉一些往昔的碎片。

它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当它还被称为“阿赫里图”,当他的军队还旌旗招展、士气如虹时,他曾站在营火旁,仰望过一片灿烂的星幕。

那时的雄心,如同淬火的钢铁,冰冷而坚硬,指向的是征服、秩序与建立不世功业的宏大蓝图。

那片灿烂的星幕,连同那时的钢铁雄心一起,不知何时已经离他远去。

就像那些消失在路上的士兵一样,无声无息,无跡可寻。

於是,最伟大的愿景,被时间、孤独和偏执的火焰反覆灼烧、扭曲,最终坍缩成了世间最丑陋、也最顽强的私慾——

活下去,走到最后,证明自己是对的,让所有背离者付出代价。

无名的暴君,终於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它找到了目標,也不是因为它耗尽了力气。

而是因为它面前出现了一片……异常。

那不是绿洲,不是废墟,而是一片极其平坦、寸草不生的沙地,沙粒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被仔细筛选过的均匀质感,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银灰色光泽,与周围粗糙的黄沙涇渭分明。

这片区域的中心,矗立著一根歪斜的、半埋入沙中的石柱,柱身光滑,没有任何雕刻或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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