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站在边缘,凝视著这片异常的沙地。
距离远征开始,过去了多久呢?又走过了多远呢?
已经无从得知。
在这无穷的旅途上,日子不能以年计算,距离不能以里丈量。
时间变成了脚步的累加,空间变成了身后模糊的、不断被风沙掩埋的足跡。
唯有消耗——体力的消耗,物资的消耗,人性的消耗——是唯一真实的刻度。
唯独愚弄了它的那个女人的面容,在回忆中愈发清晰,清晰到几乎成为一种执念的图腾。
她沉静的眼神,她偶尔流露的疏离……每一个细节都被反覆咀嚼,在孤独的跋涉中发酵成越来越浓烈的恨意与……某种扭曲的、无法承认的情绪。
它必对她降下怒火和制裁,必使她知晓王的威严和可怖。
这个念头,是支撑它继续燃烧的、最后的薪柴。
然后,它抬步,踏入了那片银灰色的沙地。
沙地异常柔软,几乎感觉不到阻力。
它向前走去,走向那根石柱。
就在它的脚步触及石柱阴影的瞬间——
周围的景象融化了。
帐篷、沙漠、星空、石柱……一切都在视野中扭曲、流淌、重组。
它穿过无数的走廊、房间和台阶,这些建筑结构古老而奇异。
它行走其中,轻盈得就像它是它们的一部分,仿佛它漫长的沙漠跋涉,只是为了抵达这个早已存在於某处、等待它到来的地方。
无需那个女人的引路,它也走到了如今。
它无需它的军队陪伴,它也坚持到了现在。
奇怪的幻象依旧层出不穷——墙壁上浮现出它过往征服场景的倒影,却寂静无声;走廊尽头闪过似曾相识的背影,呼唤却无回应。
有时它甚至看到另一个自己,坐在遥远的王座上,面容模糊,被无尽的尘埃覆盖——但已经不能扰乱它的心智。
它將这些视为考验,视为这座“塔”对覲见者的筛选。
它只是前进,穿过一个又一个空旷得令人心悸的空间。
暴君曾见过一面镜子。
它走上前,里面没有映出它此刻乾枯如骸骨的面容,只有一个陌生而硕大的人影。
那人影的轮廓依稀有些熟悉,但神情如同神话中开天闢地后又漠然旁观世界的巨人一般,冰冷、空洞,不带一丝属於人的情感。
它只是存在著,如同一个亘古的符號。
它凝视著镜中的倒影多久,那倒影也就以同样的姿態,回望它多久。
没有挑衅,没有认同,只有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静默。
於是暴君惊觉,自己其实很早很早之前,便已从那把染血的钢刀上,从沙漠烈日下扭曲的热浪中,从部下们逐渐死寂的眼神里……窥视到它的侧脸。
那个正在逐渐取代阿赫里图的、名为“暴君”的存在的侧脸。
孤独、偏执、吞噬一切以维持存在的侧脸。
暴君不发一语,倒影也沉默无言。
良久,暴君转身,离开了那面镜子。
於是,无名的暴君,开始再次前进。
脚步踏在光滑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单调的迴响,是这寂静迷宫里的唯一声响。
在漫长的、似乎没有尽头的跋涉与等待中,在逐渐与这座“塔”同化的过程中,它心底最深处,那一点尚未被绝对虚无吞噬的余烬里,依旧期待著。
期待著与背叛它的人……
虽然极为渺茫、可能性微乎其微,如同在无尽沙海中寻找一粒特定沙子的、近乎绝望的奢望……
却不无可能的……
再次相遇的小小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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