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三日,鸣泉县风平浪静。

直到第四日傍晚,当天边最后一抹残阳沉入戈壁尽头,一道淡淡白光从天际飞来,穿过李裴章府邸的窗欞,落在他面前的书案上。

白光散去,露出一颗小巧的珍珠。

李裴章盯著那珍珠,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去拿。

他等了將近四日,等到茶饭不思,等到转碎了九对灵玉核桃,等到把张权匯报的每一个字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

现在,回讯终於来了。

讯中会说什么呢?

华家的底细?

还是派来的助力?

李裴章深吸了一口气,捏起珍珠,注入法力。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中传出,语气淡漠,好似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裴章,鸣泉之事,老夫与族中已知。初探,华玄宗乃风陵渡镇守使东方明之婿,且疑与巴王府有关係。你在鸣泉贪墨之事,已有人上报吏部。族中为你斡旋,调任定远泰安县丞,你即日前去赴任,十八子仍隨你差遣,血神寨其余人等已由族中安排。你去泰安后,切记低调行事,莫要再生事端。三年五载后,族中自会再为你谋划升迁之事。”

话音消散,珍珠被捏成了齏粉。

泰安县?一个比鸣泉还偏远,连道匪都不愿去劫的地方,去那儿当县丞,这能是平调?

这能是平调!?

他李裴章在鸣泉经营了这么多年,贪了多少、攒了多少、给族中贡了多少,现在,轻飘飘一句“有人上报吏部”,就把他给抹了?

还有十八子,仍听他调遣,可其他人呢?几乎都是他花的灵石法钱,他培养出来的!族中说安排就安排?

过个三年五载再谋划升迁?当他李裴章是三岁孩童?当他不懂人走茶凉的道理!?

到时候,谁还会记得他李裴章!?

李裴章猛地站起身,椅子哐当一声倒在了地上。

他咬牙切齿地笑了。

“哈哈,哈哈哈——华玄宗!张权!周既明!毕元奎!好!好得很吶!”

书案上的茶盏、文书、砚台被猛地扫飞,李裴章猛然抬手,掌中爆发出一团赤红法光。

然而,法光只亮了一瞬。

就像被风吹灭的蜡烛,忽地散了。

李裴章愣了。

他僵硬地低头,看向那白皙软嫩,却空荡荡的手掌。

“坐......坐黄庭......”

李裴章瞳孔骤然一扩,不可置信地喃喃。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他还有一肚子火没发,他还有几步棋可以下,他明明,还可以展开歇斯底里的报復!

可老天爷,竟连传讯的机会都不给?

李裴章站在满地狼藉中,呆立了半晌,忽然又低声笑了起来。

笑著笑著,笑声变成了咳嗽,咳嗽得弯下了腰。

他慢慢蹲下身子,坐在翻倒的椅子上,仰头看著房梁。

“三年五载......”

他喃喃著,话音沙哑,好似砂纸磨过的木头。

“好一个三年五载......”

窗外,最后一缕残阳敛去,夜色潮水般漫了进来。

第五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李裴章的马车,悄悄驶出了鸣泉县城,沿著黄沙漫捲的官道,朝著更西北的方向去了。

“大人!大人!”

一声压著惊疑的话音突然从公房门外传来,桌案后,刚端起茶盏的张权手猛地一抖,茶水洒了一身。

“混帐东西!什么事大惊小怪!滚进来说!”

张权斥骂了一声,往身上施了一个暖阳术。

“大,大人......”

下属躬身推开房门,小心翼翼凑到张权身前,压低话音道:

“李大人走了!李府几乎空了!”

张权猛地从椅子上起身。

“走了!?”

“走了!刚才还有人看到,李府的老僕,把县丞大印送到了周大人公房里!听说,李大人是调任泰安......”

张权愣了,站著愣了好一会儿,连那下属悄悄退出书房都不知道。

直到那极轻的关门吱呀声响起,他才重新坐回了椅子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终於哐当一声落了地。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四天了,自从他將行贿帐本送到大荒山,就没睡过一个囫圇觉。

白天在李府强顏欢笑,生怕露出半点马脚,又提心弔胆,想著如何取得李裴章和十八子联繫的证据,有时候突然心惊,担心华家那边......

好了,现在,李裴章终於走了。

还是灰溜溜走的!

“哈哈,哈哈哈——”

张权甩出一张隔音符,哈哈大笑起来,笑了好一会儿,侄儿终於要回来了。

而后,他忽地一惊,连忙打开房门,朝周既明的公房走去。

还没进门,就听到毕元奎那諂媚的话音从房中传来:

“......大人您没看见,李裴章那府邸,今早上遭了道匪一般,大门敞开,人影子都没有......”

张权脚步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襟,而后毕恭毕敬地敲响了房门。

房中话音忽地一顿,周既明压抑著激动的平淡话音响起:

“进。”

周既明当然知道是谁,他放下茶盏,看了张权一眼,没有开口。

张权走到周既明书案前,垂首站定,沉默了片刻,然后撩起衣摆,郑重大礼拜下。

“县尊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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