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小月真能干。”

顾寻笑著夸讚道。

母亲没说话。

她放下手里的布条。

慢慢地走到地头。

在一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石头上坐下。

晨光勾勒出她瘦削却挺直的背影。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片树苗。

然后伸出手。

那双骨节粗大、皮肤粗糙皸裂的手。

指甲缝里还残留著洗不净的黄土。

轻轻地、极其温柔地。

拂过身旁最近一棵树苗的叶子。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

仿佛那叶片是薄脆的琉璃。

一碰就会碎。

手指从叶尖抚到叶柄。

粗糙的指腹摩挲过嫩叶细细的绒毛。

顾寻站在母亲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看著这一幕。

阳光越来越亮。

照在母亲花白的鬢角。

照在她黝黑的、布满皱纹的侧脸上。

那些皱纹。

每一道都记录著生活的艰辛。

早年丧夫的悲痛。

独自拉扯儿女的辛劳。

常年缺粮少穿的窘迫。

还有对未来的茫然与无望。

但此刻,在这张饱经风霜的脸上。

顾寻看到了一种前世从未见过的神采。

那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扎根般的沉静与坚定。

她的眼神。

沿著那两排稚嫩的树苗缓缓移动。

目光里有审视,有期盼。

有小心翼翼的呵护。

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信念。

最后,母亲的目光落回到顾寻脸上。

晨光映在她的眼睛里。

让那双总是带著疲惫和愁苦的眼睛。

此刻清澈而明亮。

她嘴角微微向上弯起。

浮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踏实的笑容。

“这些树。”

母亲开口了。

声音不高。

在清晨的山坡上却异常清晰。

“是去年秋天栽的。”

“冻死了一十七棵,开春又补上了。”

她顿了顿。

手指无意识地又摸了摸那片叶子。

“苹果树娇气,头三年最难熬。”

“要勤浇水,勤除草,防虫,防冻。”

“等过了这三年的抚育期,扎稳了根。”

“往后就好伺候了。”

她说著,目光又望向远处。

望向更苍茫的黄土山塬。

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却又重得能砸进人心里。

“等这些树长大了,掛果了。”

“一年总能结些果子。”

“卖了的钱,攒起来。”

她转过头。

看著正蹲在地上戳弄树根旁泥土的小月。

眼神柔软下来。

“你妹妹上学的学费,就有了。”

“娘,我以后也能挣钱帮你!”

小月抬起头说道。

山风轻轻吹过。

拂动母亲额前花白的碎发。

也拂动那些嫩绿的叶片。

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顾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著母亲被日头晒得黝黑髮亮的脸庞。

看著她眼角眉梢那些深深的皱纹。

看著她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

那双手,曾经为他缝补衣裳。

为他摩挲额头。

为他在寒冷的冬夜掖紧被角。

也曾经在贫瘠的土地上。

刨挖出一家人活命的粮食。

前世,这双手,这副肩膀。

在黄土坡无尽的贫困与劳作中。

被一点点压弯、榨乾。

母亲一辈子没走出过这片山沟。

没见过火车,没坐过汽车。

最大的活动范围就是从娘家到婆家的几十里山路。

生活的重担让她不到五十岁就佝僂了腰。

一身是病,咳喘不止。

眼神早早地黯淡下去。

像一盏快要熬干油的灯。

而这一世,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母亲。

虽然同样被生活磨礪得沧桑。

腰身却挺得笔直。

她的眼睛里,除了疲惫,除了慈爱。

更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一种主动的、清醒的、向著未来眺望的光。

她不仅用这副肩膀扛起了这个家。

更在年半百的时候。

做出了承包十亩荒山这样大胆的决定。

她学习新技术。

精心照料每一棵幼苗。

计算著投入与產出。

规划著名女儿的未来。

这十亩山坡上的新绿。

不再仅仅是几棵果树。

它们是母亲用汗水、用信念、用勇气。

在这片土地上,写下的充满希望的诗。

酸楚与温暖,敬佩与怜惜。

种种复杂的情绪在顾寻胸腔里衝撞。

最后都化作喉头一阵强烈的哽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他只能走过去。

在母亲身边蹲下。

也伸出手。

学著母亲的样子。

轻轻抚摸了一下另一棵小树的叶子。

指尖传来叶片冰凉而柔嫩的触感。

叶脉在指腹下微微凸起。

“娘。”

他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有些哑。

“您辛苦了。”

母亲摇摇头。

脸上的笑容深了些。

“不苦。”

“有盼头,就不觉得苦。”

她站起身。

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去那边看看。”

“有几棵叶子有点发黄,得看看是不是缺肥。”

“娘,我帮你。”

顾寻和小月异口同声地说。

整个上午,顾寻就陪著母亲和小月在山上转。

母亲仔细检查每一棵树苗的生长情况。

指点著告诉顾寻哪些长势好。

哪些需要特別关照。

什么时候该追肥,什么时候该修剪。

“这棵长得壮,不用多操心。”

母亲指著一棵树苗说。

“这棵叶子黄,得补点肥。”

小月像个小跟班。

拎著小锄头。

有模有样地学著母亲的样子给树根鬆土。

顾寻默默地听著,看著。

帮著提水桶,搬石头。

他注意到,母亲说起这些果树时。

用的词汇甚至有些专业。

“定干”、“抹芽”、“基肥”、“叶面肥”。

这些显然是从公社技术员那里学来的。

“娘,这些都是技术员教您的?”

顾寻问道。

“是啊,技术员每月来一次。”

母亲点点头。

“我都记下来了。”

她还拿出一个用旧作业本订成的小本子。

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记录著每棵树栽种的日期。

记录著浇水施肥的情况。

记录著出现的异常。

有些字不会写,就用图形或者拼音代替。

这个粗糙的小本子。

在顾寻眼里,比任何精装的著作都更珍贵。

这是一个普通农村妇女。

在时代夹缝中,努力抓住改变命运可能的痕跡。

日头渐渐升高。

山坡上的温度也上来了。

母亲抬头看了看天。

说。

“回吧,下午再来浇水。”

下山的路走得比上山时慢。

小月跑在前面。

时不时采几朵路边野花。

母亲和顾寻並肩走著。

“娘。”

顾寻忽然说。

“等我回了京城,再给您寄些果树栽培的书回来。”

“图文並茂的那种,您看著更方便。”

母亲点点头。

“好。”

“多学点,总没错。”

她顿了顿,又说。

“你写你的书,不用总惦记家里。”

“娘现在,心里有底。”

这句话,让顾寻的心彻底落到了实处。

快走到村口时。

顾寻停下脚步。

“娘,你们先回去。”

“我去看看爹。”

母亲脸上的表情凝滯了一瞬。

隨即恢復平静。

只是眼神柔和了许多。

“去吧。”

“跟你爹,好好说说话。”

“告诉他,家里都好。”

小月本来想跟著。

被母亲拉住了。

“让你哥自己去。”

顾寻独自一人。

转向村北的坟地。

坟地在村后一道背风的土坎下。

是一片乱葬岗。

村里逝去的人,大多埋在这里。

没有像样的墓碑。

只有一个个长满荒草、大小不一的土堆。

在正午的阳光下沉默著。

他很容易就找到了父亲的坟。

因为母亲每年都会来拔草。

坟头上的草比旁边的要稀疏矮小一些。

坟前没有墓碑。

只有一块稍微平整些的石头。

算是標记。

顾寻在坟前站定。

正午的阳光垂直洒下。

將他的影子缩成一团。

压在坟头上。

四周很静。

只有风吹过荒草的低啸。

还有远处村子里隱约传来的鸡鸣狗吠。

他蹲下身。

开始用手拔去坟头的杂草。

草根扎得深。

有些还带著刺。

但他拔得很仔细。

很耐心。

拔下来的草堆在一旁。

很快就有蚂蚁爬上去。

清理乾净后。

他后退一步。

整了整身上的旧衬衫。

然后双膝跪地。

朝著那个沉默的土堆。

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

是乾燥温热的黄土。

细碎的土粒沾在皮肤上。

带著这片土地特有的粗糲气息。

他直起身。

没有立刻站起来。

就那样跪坐著。

看著眼前的坟堆。

“爹。”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

在山风和荒草的簌簌声中却异常清晰。

“我回来了。”

风掠过坟头。

捲起几缕浮土。

“我在清华,挺好的。”

他语气平缓。

像在跟父亲拉家常。

“学校很大。”

“楼很多。”

“红的,灰的,高的,矮的。”

“图书馆有六层。”

“里面的书多得一眼望不到头。”

“我天天泡在里面。”

“像老鼠掉进了米缸。”

他顿了顿。

仿佛在回忆校园的模样。

“清华和您当年说的不太一样了。”

“您说的那些老房子。”

“有些还在。”

“有些拆了,盖了新的教学楼和实验室。”

“学生们学的也不一样了。”

“有计算机,有生物工程,有经济管理。”

“世界变得太快了。”

他想起父亲生前。

在油灯下。

偶尔会提起自己在京城求学的零星记忆。

那些记忆很模糊。

却带著对知识和广阔世界的嚮往。

那是父亲灰暗一生中。

为数不多的闪著微光的片段。

“但是爹。”

顾寻的声音又坚定起来。

“有些东西没变。”

“清华园里的荷塘。”

“夏天荷花开了,还是那么静,那么美。”

“朱自清先生写《荷塘月色》的那个亭子还在。”

“傍晚总有人在那里看书。”

“老图书馆的木楼梯。”

“走上去还是吱呀吱呀响。”

“带著陈年旧木和油墨的味道。”

“闻著让人心安。”

“还有那些学生。”

“抱著厚厚的书。”

“骑著破自行车匆匆赶课。”

“三五成群地爭论著。”

“眼睛里闪著光。”

“那种对知识的渴求。”

“那种年轻的热忱和抱负。”

“和您那时候描述的,差不多。”

山风吹乾了他额角的细汗。

他顿了顿。

换了个话题。

语气变得更加沉静踏实。

“娘很好。”

“她承包了后山十亩荒坡。”

“种了三百棵苹果树。”

“长得挺好的。”

“她还跟著技术员学栽培技术。”

“记了满满一个本子。”

“娘说。”

“等树结果了。”

“就能供小月上学了。”

“小月也很好。”

“长大了,懂事了。”

“读书用功。”

“还当了村小学的图书管理员。”

“她说將来要考到京城去。”

“像我一样。”

说到这里。

顾寻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但很快又平復下来。

他跪直了身体。

目光沉静而坚定。

仿佛能穿透泥土。

看到下面安息的灵魂。

“爹,您放心。”

他一字一句地说。

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这个家,我会扛起来。”

“娘,小月。”

“我都会照顾好。”

“您没走完的路。”

“您没看到的风景。”

“我会替您去看。”

“您牵掛的这片土地。”

“还有这片土地上的人。”

“他们的苦乐,他们的变迁。”

“他们的坚韧和盼望。”

“我会用我的笔。”

“一点一点,都记下来。”

说完。

他又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这一次。

额头在黄土上停留了更长的时间。

起身时。

膝盖有些发麻。

裤子上沾满了黄土。

他拍了拍。

黄土簌簌落下。

在身后扬起淡淡的尘烟。

他没有立刻离开。

又站了一会儿。

静静地望著父亲的坟。

望著这片沉寂的坟地。

望著更远处绵延起伏、蒸腾著热浪的黄土山塬。

然后。

他转过身。

迈开步子。

脚步不快。

但很稳。

裤腿上的黄土簌簌落下。

阳光炽烈。

將他的影子投在身前。

短短的一截。

他没有低头。

微微仰起脸。

望向村子的方向。

望向自家窑洞所在的那道山沟。

更望向后山那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新绿。

那十亩绿。

是母亲种下的。

是希望。

也是他。

无论走得多远。

都必將一次次回望、一次次书写的牵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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